第72章 哪有咒人家全家死的
說到這兒,周驍頓了頓,又作了一揖:「大人的話,我已經帶到,至於如何做,賀世子自便。」
賀隨目眥欲裂,脫口而出:「兩心相許?」
「是我陪著她長大的,她年少時最純粹的心動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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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驍撇嘴,往後退了半步,像怕被賀隨的唾沫星子濺到。
「年少心動,算什麼?」
「是賀世子親手把人推開的,如今看著旁人圓滿,又委屈不甘了?」
「沈姑娘真是倒了血霉,跟你這樣的人,是表兄妹,青梅竹馬地長大。某種程度上,你連江霽辭都不如。」
「當年寧安侯府是倒了。可那麼多罪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絕大多數是落井下石添上去的,陛下未必不知道。」
「所以寧安侯斬首,沈世子流放,可沈夫人和沈姑娘卻不是待罪之身,江霽辭都敢以正妻之位聘她,賀世子,又做了什麼?」
賀隨嘴唇翕動,自欺欺人:「那是……那是因為後來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風頭漸歇了,江家看出了陛下無意趕盡殺絕……」
「三品侍郎之子,娶平民百姓娶得,襄國公府世子就娶不得了?」周驍的嘴像淬了毒,「不過,你襄國公府做事的確做得夠絕。聖旨還沒下呢,你賀家連嫁出去的姑奶奶都不認了。」
「賀世子想怎麼自我開脫,就怎麼開脫吧,橫豎自私又虛偽的人,就愛從別人身上找原因,裝模作樣抹兩把淚,把自己那顆腐爛生蛆的心,當作不得已的理由。」
「我試過,我真的努力過。」賀隨說得急切,仿佛盼著周驍能把他當年低聲下氣求人的事,替他傳到沈宜姝耳朵里。
周驍表示,他沒義務做這種成全旁人、折損自家大人利益的事。
難處?
能有多難?
再難,還能難得過他家大人一次次以身犯險,一步步熬到這個位置?
倘若不是命硬,往上走這一路,早就不知死過多少回。
賀隨跪著求,算什麼?
胳膊是擰不過大腿,可賀隨怎麼說也是襄國公府的世子,是老夫人和夫人的心頭肉,哪怕假意以死相逼,也能讓襄國公府做事留一線。
怎麼,難道賀隨當年就當真沒有一刻想過,另娶高門貴女為妻,再哄著青梅竹馬的沈姑娘做妾、做外室?
不過是顧忌太多,又心存僥倖。
而後事與願違,徹底失去了,又外放兩年多,朝夕惦記,反覆回想,把蚌殼裡的一粒沙熬磨成了珍珠,便當自己對沈姑娘的情意就是那顆珍珠了。
周驍眼裡的鄙夷,太濃烈,又太直接。
賀隨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那些自欺欺人的說辭,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真的是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了嗎?
就像周驍說的,沈宜姝不是待罪之身,也沒有被充作賤籍。她從高門千金,成了尋常民女。他若堅持,也並不會真的給襄國公府帶來什麼難以承受的滅頂之災。
是他選了襄國公府,選了前程,選了委屈沈宜姝,然後再對自己說一句,他沒辦法。
轉臉又三更半夜翻宜姝的窗,想生米煮成熟飯,逼得她不得不跟著他。
說到底,哪有那麼多難處。
貪心、怯懦、僥倖……
賀隨背靠著冰冷的柳樹,身形一垮,緩緩蹲下身,雙手死死捂住臉,泣不成聲。
他都不知道,今晚來這裡,確定了他的懷疑和猜想,到底是對是錯。
「娘,他大哥哥他怎麼哭得這麼慘?」一個孩童稚嫩的聲音響起。
婦人道:「許是放河燈觸景生情,想起傷心事了。」
孩童似懂非懂,天真的話音清亮又殘忍:「傷心事?難道他和我一樣沒了爹爹?可他哭得好慘,是不是他家裡人都不在了,只剩他一個人了呀?」
婦人聽著這童言無忌的話,心頭一驚,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一邊賠著不是,一邊朝遠處走去。
哪有咒人家全家死的。
倘若那哭的歇斯底里的年輕人惱了,暴起沖她們孤兒寡母動手,她也招架不住啊。
……
那廂。
晏洄提前打點過,知客僧引著他們從側門進去,安置在寺中一處清靜的跨院裡。
沈宜姝住西廂,晏洄住東廂,中間隔著一方小小的天井,階前種著兩株桂花樹。
一留宿寺廟,沈宜姝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緊張和恐懼。
渾身發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哪怕她一人獨住一間西廂房,哪怕明知晏洄就在東廂,黑甲衛守在外頭,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她還是心慌。
那種理智壓不住的心慌,她自己也說不清。
甚至看著階前桂花樹的枝椏,都覺得像有什麼人藏在暗處,張牙舞爪地要撲向她。
「宜姝,你是不是睡不著?」
「不必開門,想聽我誦佛經,還是聽我讀些聖賢書?」
門裡門外,隔著一塊薄薄的木板。
晏洄靠在門邊的牆上,指腹摩挲著手腕上那串假檀木珠子。
他原先只想著,要和沈宜姝有一起逛觀音誕辰廟會的經歷,讓她從今往後,每逢想起觀音廟會,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人是他,卻忘了她的人生曾在寺廟裡天塌地陷。
直到方才躺下,他閉著眼醞釀睡意,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他考慮得不周全。
宜姝怕一個人獨處,可也未必想和一個男子同處一間禪房。
「讀聖賢書吧。」沈宜姝低低道,「世人說聖賢書存浩然正氣,可鎮雜念,諸邪不侵。」
「好。」晏洄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誦起來。
清潤低沉的嗓音穿透木門,溫柔綿長,落在沈宜姝耳中。紛亂嘈雜的思緒漸漸平復,腦海里恍惚浮出另一幅畫面。
皎皎月光遍灑山林,清泉穿石,淙淙流淌,把那些張牙舞爪的影子,一點一點衝散了。
行雲流水,不見卡殼。
沈宜姝想,晏洄曾是探花郎,憑一身才情風骨,堂堂正正從芸芸學子中脫穎而出。
不知聽了多久,倦意緩緩襲來,籠罩四肢百骸。
心安無虞。
二更將近,廂房裡再沒響起輾轉反側的聲音。
晏洄便停了誦書,起身沐浴更衣,去燒頭香。
他沒有吵醒沈宜姝。
她的心愿,他清楚。
既然她覺得他氣運盛,那便由他來上稟觀音,求觀音慈悲賜福。
大殿裡空蕩蕩的,只有佛前的長明琉璃燈幽幽燃著。
晏洄取了三炷沉檀,就著佛燈引燃,雙手持香,青煙裊裊升起。
一願沈夫人沉疴得愈,長命百歲。
二願沈宜珩關外無恙,有歸京之日。
三願沈宜姝,繁花再綻,風霜不侵,永無凋零。
沈宜珩文武雙全,只要沒葬身在那場地動里,早晚有建功之日。
立了功,便能折罪,脫了罪籍,東山再起。
到那時,沈宜姝便又能一座靠山。
……
翌日。
晏洄把吩咐黑甲衛去藥王菩薩跟前求來的藥籤和護身香袋遞給沈宜姝,好叫她回去應付江霽辭。
至於他自己,還要在寺里再留兩日。
剛下山,沈宜姝便瞧見了賀隨。
她險些沒認出來。
髮髻散著,衣衫上全是土,嘴唇凍的發紫,眼下兩團烏青,整個人灰撲撲的,乍一看像是剛被下葬的新屍,又詐屍撞開棺木跑了出來透氣。
沈宜姝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反正她戴著帷帽,又沒與晏洄同行。
「宜姝。」
賀隨扯住了她的袖子。
老天爺,哪裡的殭屍索命來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佛寺山下!
汀蘭沒認出賀隨,直接抄起昨天周驍在廟市上給她買的那座木製小觀音像,砸了過去。
賀隨吃痛:「汀蘭,是我。」
汀蘭驚疑不定,心下愈發戒備,板起臉來:「賀世子,請自重,男女授受不親。」
「您再不鬆手,奴婢可要喊人了!」
原來不是殭屍,不知道還以為金尊玉貴的賀世子干起了尋穴挖墳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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