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小騙子
沈宜姝笑的花枝亂顫:「那妾的罪名是不是巧言令色,蠱惑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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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洄:「還有結黨營私,攀附權貴。」
沈宜姝止住笑:「對,妾就是要攀附大人。」
馬車外,周驍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他握著韁繩,忍不住往車廂那邊側了側耳朵。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尤記得,沈姑娘初見大人的時候,站在那兒戰戰兢兢的,大氣不敢喘。
這才過了多久,好像就摸准了大人的脾氣,說話又軟又俏,跟養貓逗狗似的。
「汀蘭。」周驍用手肘輕碰了碰她,「沈姑娘在江家,也這樣嗎?」
汀蘭撇了撇嘴,搖了搖頭,小聲道:「姑娘在江家兩年多,活得像個死人,沒半點兒活人氣。」
江夫人和江霽辭明里暗裡層出不窮的磋磨,和陰曹地府十八層的刑罰也差不離。
周驍眼睛一亮,又有些疑惑。
沒道理在大人面前這麼得心應手,在江家就沒活人氣啊。
思來想去,他終於得出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江家作孽多,陰氣重,業障纏身,克人。」
汀蘭一愣,隨即重重點頭:「周統領,您可算說了句人話。」
……
車駕停在佛寧寺山腳下。
沈宜姝從匣子裡翻出一片皂色方羅,替晏洄覆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晏洄道:「沈宜姝,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也不怕人瞧見我帶了個女子來禮佛進香、逛廟會。」
沈宜姝攤了攤手,笑意盈盈:「大人這張臉,上京里王侯權貴、富商巨賈,哪個不認得。偏偏又生得這樣俊美,叫人一見難忘,很容易走到哪裡都要惹來圍觀。」
「您還想不想跟妾好好在廟市上逛一逛,嘗嘗新奇的吃食,看看有趣的雜耍了?若是露了身份,前頭開道,後頭跟著,哪裡還體會得到樂趣。」
「我還想同大人捏一對泥人,夜裡去河邊放荷燈許願呢。」
「大人,您自己選。」
晏洄解方羅的手頓住了。
沈宜姝描述得太讓人嚮往。
風一吹,車簾掀開一角,他順勢看出去。
竹棚連綿成市,風裡甜香瀰漫,鑼聲噹噹。
人聲、笑聲、叫賣聲,混在一處,熱騰騰地撲過來。
若能同沈宜姝一起,把廟市上的小攤從頭逛到尾,再去寺里借住一宿,等著燒頭香,那就更好了。
「沈宜姝,我的相貌,少時與現在並無太大差別。」
沈宜姝已經被外頭的熱鬧勾去了心神,沒聽清:「什麼?」
「大人,您方才說什麼?」
晏洄抿了抿唇:「小騙子。」
一邊說他俊美無雙、讓人一見難忘,一邊又根本記不起他。
他真想掐著她那張小臉問問,到底難忘到哪裡去了。
沈宜姝眨巴著眼睛,茫然又無辜。
她承認,哄著晏洄戴羅帕遮臉,是藏了點自己的小心思,可也不算是說謊。
都到了這樣熱鬧又接地氣的廟市,實在不必一路有人恭恭敬敬湊上來喚一聲少師大人,再前呼後擁地跟著。別的官員得了消息,繼續急急忙忙趕來,把隊伍越壯越大。
小販一見這一群烏泱泱的權貴,腿一軟,連價都不敢報。雜耍的鑼剛敲響,瞧見他,怕是要當場收攤。
那還逛什麼廟市,乾脆改巡街得了。
搞不好還能造就一出名場面,觀音出駕巡遊,香客簇擁,那邊是前呼後擁的當朝顯貴,兩撥人狹路相逢,看看誰到底更勝一籌。
「大人,妾哪裡是什么小騙子,我是替您省去一堆麻煩的貼心人。」沈宜姝一本正經,忙著給自己辯白。
晏洄到底沒忍住,伸手輕輕掐了一把沈宜姝的臉頰。
大約是這些日子少受磋磨,懸著的心事慢慢落定,前路也總算有了盼頭,她臉上養出一點軟肉,皮膚細膩瑩潤。借著從車簾縫隙斜斜落下來的日光,連面上細細一層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洄有些出神。
沈宜姝,真的還很年輕。
二九年華,人生就該從淤泥里重新開出更絢爛、更熱烈的花來。
才十八歲,怎麼就不是最好的年紀,怎麼就不能拋開過往,有一個新的開始。
沈宜姝被掐得微微偏頭,鼻尖蹭過晏洄的掌心,眼尾彎起來,嬌憨道:「大人再掐,該把我臉掐紅了。」
晏洄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縮回了手。
「我給你帶了身新衣裳,我先下去,讓汀蘭進來幫你換一下。」
沈宜姝心底咯噔一下,冒出股不詳的預感,小聲道:「大人,您不會是想讓妾重新穿一回自薦枕席那夜的綾羅長衣、素白紗帔吧?」
「這不好吧,迎神賽會有專門的抬閣……」
晏洄輕笑一聲:「沈宜姝,我就說你腦子裡總想著些亂七八糟的,你還狡辯。」
「很可惜,要讓你失望了。」
「不過,你若實在想扮觀音,我可以去與人商議商議,讓你上。」
沈宜姝鬧了個大紅臉,伸手輕推了晏洄一把:「那大人快些下去。」
她還以為,晏洄是覺得帶她來追憶過往還不夠,還要一比一地復刻。
嚇死她了。
晏洄低聲笑了,他喜歡這一回的觀音廟會。
真該尋幾個畫師跟在身後,把他與沈宜姝這一路所有的相處場景都瞧在眼裡,再細細描摹下來。
沈宜姝一手捂著臉,一手又輕推了晏洄一把。
晏洄剛下馬車,汀蘭就鑽了進來。
小几的木盒子裡,疊放著一套衣裙。
蜜合黃的對襟衫,領緣綴著金色織帶,乍一看,像春日暖陽輕輕撫過。
紅色提花緞的齊胸裙,裙頭繡著纏枝牡丹,用的是深淺不一的紅絲線的,光線一晃像盛開著鮮花,裙身滿繡金線團花。
固定披帛的珠扣,顆顆都是飽滿瑩潤的東珠,大小几乎一致。
明艷,穠麗,春光一樣鋪開來,卻又不失華貴。
沈宜姝怔住了。
腦子裡,似是飛快地閃過些什麼畫面。
「汀蘭,你覺不覺得,這套衣裙有些眼熟?」沈宜姝驚疑不定,聲音都有些發顫。
汀蘭湊近細瞧,眉頭蹙起來,仔細回想。
「有些像姑娘幾年前在霓裳閣買下的那套引蝶歸,可奴婢記得,原先披帛上綴的珠子不是東珠,裙頭牡丹的繡工,也沒這麼精巧,形制也要窄小些。」
「那件衣裳,姑娘只穿過一回,奴婢記不清是姑娘跟賀世子去何處遊玩賞景蹭髒了,漿洗不下來。」
「興許這套也是少師大人在霓裳閣入的,款式配色上才如此大同小異吧。」
沈宜姝喃喃:「是這樣嗎?」
可晏洄的四時衣物皆出自宮中尚衣監繡娘之手,連送她的那些,也幾乎件件獨一無二。
「姑娘,少師大人還在外頭等著呢。」汀蘭提醒道,「奴來伺候姑娘穿衣。」
「等一下。」沈宜姝伸手一攔,旋即推開半扇車窗,撥開帘子,朝外看去。
晏洄就站在車旁。
四目相對。
那雙露在外的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深沉期待,灼的她心裡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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