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向死而生的可憐蟲
可沈宜姝方才親自來給江霽辭送湯,這麼說來,晏洄該是獨自一人往佛寧寺去了。
難道,是他太疑神疑鬼了?
是不是他求而不得,心心念念想爬她的床,便先入為主以為旁人也想跟她有染,看誰都像是偷人的賊?
可晏少師冷淡,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心軟寬厚的性子。倘若當真清清白白,又怎會容沈宜姝在他車中逗留那麼久?
想來想去,腦子裡兩個小人打了一架,最後還是懷疑占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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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還沒成什麼數一數二的上位者,倒先有了疑心病。
「原來是麥冬玉竹沙參老鴨湯啊。」賀隨學著江霽辭的語氣,人嫌鬼憎的來了一句。
江霽辭警惕地白了他一眼,「啪」的蓋上食盒。
賀隨不以為意:「我外放那幾年,跟著當地的老大夫學過些醫理。麥冬玉竹沙參老鴨湯,養陰生津,最宜久熬案卷、連日當值、勞心耗神的人,春夏喝正當時。」
「前兩日還聽尚書大人提起,公務繁忙,夜裡睡得淺,口中發乾。江主事這盅湯,應當會孝順給尚書大人吧。」
江霽辭抱著食盒,恨不得把賀隨那張笑臉瞪出兩個窟窿來。
真是死王八燉湯,一肚子壞水!
話都說出來了,他還能拒絕嗎?
吏部到底是誰腦子抽了,授了賀隨刑部郎中?是嫌刑部這鬼熱鬧還不夠多嗎?
「那是自然。」
……
那廂。
馬車剛離開刑部大街,就被攔下了。
江家車夫一回生二回熟,十分識趣,跟著來人逕自去歇腳吃酒。
汀蘭小手揪著沈宜姝的衣角,可憐巴巴道:「姑娘,別丟下奴婢,奴婢可以戴斗笠幫著駕車。」
說著,又看向周驍,急急央求:「師父,您幫我說說情,老話不是講,光學不練假把式嗎?」
周驍麵皮一僵。
他何時應下收汀蘭這個徒弟了。
沈宜姝戴好帷帽,上了晏洄那輛寬大精緻的車駕。
「大人,帶上汀蘭吧。」她軟聲道,「要到明日才回,自從她跟著我,還從未分開這樣久呢。」
晏洄抬手撩開帷帽檐邊垂落的皂色羅紗,指腹輕輕蹭過沈宜姝頰邊的梨渦:「喚我一聲溯之,我便允了。」
「溯之。」沈宜姝笑靨如花,眉眼鮮亮。
隨即,掀開車簾,朝汀蘭揚聲招手:「汀蘭,少師大人應下了。」
汀蘭脆生生應下,歡歡喜喜爬上轅木,仔細把斗笠往下壓了壓,把大半張臉遮的嚴嚴實實。
周驍嘆了口氣,只得認了,在另一側坐穩,接過韁繩,偏頭叮囑她:「看好了,仔細學著。」
汀蘭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馬車裡。
沈宜姝仰起小臉:「大人不是說,早就去寺里了嗎?」
「寺里茹素,沾不得葷腥,喝不上小火慢煨的麥冬玉竹沙參老鴨湯。我嘴饞的很,就又折返回來了。」晏洄一本正經。
沈宜姝笑容一僵。
晏洄手底下莫不是養著千里眼、順風耳?
聽聽這話說的,好生陰陽怪氣。
「大人,那湯真不是妾燉的,就是在小廚房裡隨手舀了一盅。」
「您前腳傳信邀妾去觀音廟會,江霽辭後腳便打發妾去拜藥王菩薩。妾也是謹慎起見,尋了個由頭過去探一探。」
晏洄反問:「探出什麼了?」
沈宜姝輕哼一聲:「長了腦子的是賀隨,不是江霽辭。」
晏洄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宜姝臉上。
他實在不想聽見她口中吐出賀隨的名字。
當年,沈宜姝與賀隨是上京人人稱道的金童玉女。
二人從前相伴嬉鬧的舊事,若有心之人細細搜羅,錄成話本,便是一出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故事。
印出來,說不定還要賣脫銷,看的人心裡甜滋滋的,恨不得也去尋一個兩小無猜的良人,一起白首偕老。
別人的院落春光,是一枝紅杏出牆來。
寧安侯府的牆頭上,卻隔三差五就有賀隨的身影。
他親眼見過,出身高貴、自詡恪守聖人之道的賀隨,扮成車夫替沈宜姝趕車牽馬。
路上積著泥水,她怕污了鞋襪不肯落腳,賀隨便掏了銀子買下路邊小攤獨輪車的擋板鋪在泥地里,又解下外袍鋪在上頭,才扶她下來。
她鞋頭綴的珍珠沾了泥星,亮晶晶的珠子蒙了污,賀隨屈膝彎腰,拿帕子一下又一下,慢慢擦淨。
那時的沈宜姝才十歲出頭,是萬千寵愛捧在雲端的小姑娘,像不染塵的仙子。
賀隨是心甘情願追隨著她,俯首不問得失的信徒。
一個坦然受之,習以為常。
一個甘之如飴,毫無怨言。
可他呢……
他是撲向那輛馬車,向死而生的可憐蟲。
那年的觀音誕辰廟會上,沈宜姝救下了他這個可憐蟲,可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
沈宜姝驀地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臉:「大人這麼瞧著妾做什麼?妾臉上有字?」
「有。」晏洄斂起思緒,語氣裡帶著執拗,「刻著賀隨二字。」
沈宜姝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又無奈又好笑:「我提他一句都嫌多,若當真臉上刻著他的名字,那我就舍了這張臉皮,做個無臉人,死了做只無臉鬼。」
晏洄想也不想:「不行。」
「怎麼不行?」
「你若成了無臉鬼,我該如何尋到你。」
沈宜姝眨眨眼。
人都死了,還尋她做什麼,不該去尋早逝的白月光嗎?
難不成晏洄做了鬼,還想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
「大人,妾不會恩將仇報的,也不為婢做妾。」
白月光死了,她自救當個替身,良心上還勉強過得去。
可若都成了鬼,她還往上湊,那便成了姘婦了。
晏洄皺了皺眉,抬手戳了戳沈宜姝的額頭:「你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宜姝裝傻的笑了笑,往晏洄身邊挪了挪,肩頭輕輕挨上他的手臂。
「妾說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還說方才那些都是真心話,絕不是油嘴滑舌。」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夠他垂在膝上的手。
指尖先碰了碰他的手背,見他不躲,才大著膽子,把那隻手攏進自己掌心。
「賀隨是旁人,從前如何,都是從前的事了。」
「大人這醋吃得沒來由,不過,妾允許大人吃味、耍小性子,誰讓妾願意順著大人呢。」
話音落下,她攥著晏洄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邊。
晏洄的手指顫了顫,垂眼看她:「還說自己不是油嘴滑舌,你若入朝為官,定是個專揀好聽的往人耳朵里灌,哄得人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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