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就算是頭牲口也能藥倒
錦安堂。
江夫人沉臉打量著沈宜姝。
緙絲褙子,妝花羅裙,東珠步搖,羊脂玉簪……
有那麼一瞬,她恍惚瞧見的是昔年那個才貌雙絕、一家有女百家求的侯府貴女。
這種感覺,讓她心裡堵的慌,羞辱人的難聽話竄到了嘴邊。
可一想到昨夜沈宜姝是與江霽辭在一處的,到底沒貿然發作,暫且忍了下來。
「你還愣著做甚?」
「沒看見辭哥兒的手流血了,不知道去請府醫,一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
江霽辭理所當然道:「宜姝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請府醫這種小事,讓丫鬟去做就是了。」
「她也是府里的主子,主子就該有主子的體面。若是事事都需宜姝躬身,時日一久,主不像主,仆不像仆,傳揚出去,旁人只會笑話咱們江家不懂規矩,不成體統。」
錦安堂里靜了一瞬。
江夫人五味雜陳,已經記不清這是辭哥兒第幾回為了沈宜姝出言忤逆她。
前幾日好歹還說話委婉些,可今日乾脆不給她留顏面,直接叫她下不來台。
可她若就此偃旗息鼓,她不僅顏面盡失,下人們還會以為她被沈宜姝壓過一頭。
思及此,江夫人小發雷霆了一番,抬手推倒了案上還冒著熱氣的茶盞。
沈宜姝低眉順眼:「婆母小心,別燙到手,兒媳這就去請府醫。」
江霽辭眉頭緊皺,深覺母親不可理喻。
宜姝性子溫順,母親還要雞蛋裡挑骨頭。
「宜姝,你安心回韶光院歇著。想吃什麼,只管讓汀蘭去廚房吩咐。」
說罷,他轉頭吩咐侍立一旁的繡月:「你去傳府醫。」
繡月一驚,不敢耽擱,躬身應下便快步退了出去。
沈宜姝也頷首應下,朝江夫人福了一禮,離開了錦安堂。
「繡月。」
走在前面的繡月,像被鬼拍了下肩膀,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往外冒。
「你我順一段路,同行吧。」
繡月頓足回頭,眼神兒不由自主地黏在了熠熠生輝的大東珠上,久久挪不開眼。
「少夫人有什麼煩心事?」
沈宜姝幽怨地嘆了聲,眉眼籠著愁緒,抬手用錦帕拭了拭眼角:「我心裡惶恐,你是府里的家生子,受郎君信任,嘴巴也嚴實,我便不瞞你了。」
「郎君蒙貴人器重,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他年輕清俊又前途無量,仰慕他的女子,只會越來越多。這後院,怕是清淨不了幾日了。」
「說到底,哪個姑娘不盼著能尋個好歸宿,錦衣玉食,風風光光過日子。」
「就算只是做妾,倘若能生下一兒半女,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便有了著落。若是郎君當真自此平步青雲,將來孩子也會有出息,甚至還有機會掙得誥命。」
「婆母本就厭棄我,往後若是外頭的女子陸續進府,我……」
說到這裡,沈宜姝頓了一頓,抽噎一聲,才道:「只盼進府的人性子和善,不是愛爭風吃醋、容不下旁人的,不然我實在是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繡月何時會把買來的暖情藥用在江霽辭身上,也不知道拖得久了,繡月會不會動搖退縮。
做任何事,都經不起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最要緊的是,她不想再在江霽辭身上耗費太多時間了。
她攻心,是為換得江霽辭的信任,可不是等著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好過日子。
繡月還在觀望猶豫,那她就再加一把火,推她往前走。
繡月眨了眨眼:「大公子蒙貴人器重?」
慶裕伯府賞花宴上的一幕一幕,她可都瞧在眼裡。
沈宜姝慢條斯理:「你可知,昨夜郎君為何一夜未歸?」
繡月茫然搖頭。
沈宜姝:「昨夜是晏少師特意叫郎君過去議事,我在客院懸著一顆心熬了整整一夜。到今日我才知道,少師是有心點撥提攜他,先前那些為難,只是對郎君的考驗。」
「你瞧見我這身衣裙首飾沒有?這都是晏少師愛屋及烏,看在郎君的面子上賞的。」
繡月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給芝麻小官當妾,和給要扶搖直上的達官顯貴做妾,那能是一回事嗎?
她也想要東珠頭面,想把緙絲、妝花緞的衣裳穿在身上。
先下手為強,若是磨磨唧唧瞻前顧後的,到時候連一口湯都撈不著,只能眼巴巴看著旁人吃香喝辣。
老話說得好,吃屎都得趕熱乎的。
眼下大公子養傷,不跟沈宜姝宿在韶光院。
這可不就是老天爺把熱乎的端到她跟前了嗎?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繡月越發豁得出去,擺出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
大不了,她就把一整包暖情藥全下進去,就算是頭牲口也能藥倒。
再不成事,那她就白活了。
沈宜姝默默觀察著繡月的神色,一顆心落回了肚子裡。
短則三兩日,長則一旬,繡月一定會動手。
那她便得抓緊去向晏洄討藥,服下之後,尋常大夫診不出中毒,只會斷作急火攻心。
等繡月動手那日,她就下給江夫人。
江夫人病倒,她便能順勢插手江家內宅,接過中饋,理府里往來帳目。
晏洄手眼通天,定能弄來這種藥。
岔路口,兩人分開。
一個回了韶光院,一個去了外院藥廬尋府醫。
……
少師府。
晏洄坐在案後,看著瑟瑟發抖的汀蘭,哭笑不得:「你大聲些,我聽不到你說什麼。」
汀蘭聲音比蚊子哼哼還低:「奴婢是替姑娘來傳話的……」
「什麼?」晏洄捏了捏眉心。
跟在沈宜姝身邊時,也沒見汀蘭膽小成這樣。
怎麼一到他跟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一直抖,連話都說不利索。
難不成他生的青面獠牙、凶神惡煞?
他又不是吃人惡鬼,至於嚇成這樣嗎!
汀蘭兩條腿抖得更厲害了,心裡懊惱給姑娘丟了臉,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總算把話說囫圇了:「我家姑娘讓奴婢來問一聲,大人這裡,有沒有那種吃了讓人病倒、可大夫又瞧不出中毒的藥。」
「她要自己服?」晏洄問。
又要演苦肉計?
「給江夫人。」
汀蘭一咬牙,把沈宜姝的打算和盤托出。
她家姑娘交代了,算計繡月爬江霽辭床這件事,不必對晏少師遮遮掩掩。
求藥就遮不過去,那還不如順勢博晏少師一笑。
一舉兩得。
「姑娘還說,等事成了,她一定好好謝大人。」
晏洄先是一怔,繼而嘴角微微上翹,笑意一點點加深,從眼底漫出來,漸漸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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