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妾一直在
賀隨遠遠望了沈宜姝一眼,收回目光,彎腰將那盞踩爛的燈籠拾起。
絹布碎了,竹篾斷了,提在手裡只剩一個空架子。
他沒想跟沈宜姝吵。
回京後,他赴了幾場應酬,席間聽人提起,江夫人有意替江霽辭另聘正妻。
勳爵官宦圈子裡,本就沒什麼絕對的秘密可言。
他便想問問,她有什麼打算,有沒有他能幫上忙的地方。
可,宜姝一見他,就是夾槍帶棒的。
賀隨嘆了口氣,回了馬車,靠在車壁上。
腦子裡滿滿當當,像是要溢出來,可又空得什麼都沒有。
不知坐了多久,車廂內壁托架上的銅罩行燈,燭芯燒到了底,蠟油汩汩淌下來,積成一小堆。
火光愈發昏昧微弱,映得他那張臉也晦暗難辨,像是無欲無求的聖人,無念起私情,念念守禮法。
他似乎有些後悔了。
至於究竟在後悔什麼,是後悔太過克制,還是後悔一時放縱?
若是當初他再執意些、再強硬些呢,姑母拗不過她,宜姝心裡也不是全然無他。
亦或者,他有擔當些,能在宜姝家破人亡後,替她遮風擋雨。
兩相拉扯煎熬,無人窺見。
賀隨闔上眼,嘴唇翕動,低聲念著聖賢道理:「欲不可縱,心不可馳。」
「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
念著念著,又緩緩睜開眼,望向那個破燈籠架子。
當初他離京赴任不過兩月,宜姝便在佛寺中與江霽辭顛鸞倒鳳,還口口聲聲說心悅。
他究竟哪一點不如江霽辭?
是因為給不了她正妻的名分嗎?
不是他不想給。
是那時的他,空有世子的尊榮,卻無自己的勢力,也無自己的人脈。
可在他心裡,她就是他的妻。
他可以讓她穿鳳冠霞帔,燃龍鳳雙燭,甚至可以在私底下為她補上三書六禮。
沈宜姝那麼犟,不信他的話。
說什麼把她當外室養,便說明在他心裡,她只配做個外室。
江霽辭是給了她名分,可連一場正經的大婚都沒有。
今時不同往日了。
沈宜姝知道江霽辭想另娶嗎?
……
那廂。
沈宜姝一直等到三更天,斷斷續續的難聽琴聲終於歇了。
又過了一刻鐘,狼狽不堪的江霽辭和一隊黑甲衛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江霽辭的手指還在往外滲血,袖口和衣擺都被染紅了。
火辣辣地疼,疼著疼著就麻木了。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分不清是累的、餓的,還是血淌的太多。
「郎君。」
輕輕柔柔一聲,滿是心疼。
下一瞬,沈宜姝小跑著迎了上來,一把攙住他。
這一瞬間,江霽辭聽見了自己心口砰砰的跳聲。
很響。
這場賞花宴,孤立無援,滿心屈辱。
一出府門,他就看見了淚流滿面的沈宜姝。
「宜姝,你一直在?」江霽辭嘴唇乾裂,聲音嘶啞。
沈宜姝哽咽著:「妾實在放心不下郎君,便讓繡月先回府,替妾給夫人報個平安。」
江霽辭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執拗地要一個確切的答覆:「宜姝,你一直在?」
沈宜姝搖了搖頭。
江霽辭眼裡的光,霎時熄了。
方才軟下來的心,又一點點硬回去。
「妾擔心郎君的手,中間走開過一小會兒。」沈宜姝低聲道,「妾拿簪子換了些銀錢,去藥鋪買了止血治傷止疼的藥材。」
「想著郎君一出來,就先用上,能少疼一刻是一刻。」
江霽辭愣住。
旋即,他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沈宜姝,任心底的海嘯漫上來,鋪天蓋地。
他和沈宜姝的開頭,既不美好,也不愉悅。
可這兩年朝夕相處,兩年同床共枕,宜姝待他,是不是也有了幾分真心?
定然是有的。
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他,能接觸到的年輕男子,也就只有他一個。
這算不算日久生情?
宜姝眼裡的緊張,聲音里的心疼,那麼真。
她的手那麼涼,髮髻那麼亂,一看就是在夜風裡吹了好幾個時辰。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她臉上那道還沒消盡的巴掌印,心口又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惦記著他的手,卻忘了她自己臉上的傷。
「宜姝……」
「宜姝……」
江霽辭一遍一遍喚她。
沈宜姝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應著:「郎君,妾在。」
「妾一直在。」
江霽辭的眉眼柔和的不像話。
到這一刻,沈宜姝在他心裡,總算不再只是那張艷絕上京的臉和一副綽約多姿的身段了。
「郎君會不會怪妾把簪子當了?」沈宜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妾身上實在沒有銀錢,妾知道自己不該……」
江霽辭脫口而出:「不怪。」
「改日,我去珍寶閣,給你添置一匣子首飾。」
「郎君,妾不要首飾。」
「郎君的手早些好,比什麼首飾都叫妾歡喜。」沈宜姝取出一小包止血的藥粉,「郎君忍一忍。」
她才不是特意去給江霽辭買藥。
原本在犄角旮旯等得好好的,周驍去而復返,把她請上馬車,七拐八繞,送到一座橋邊。
橋欄邊靠著個人,緋紅錦袍,玉冠歪著,腳步虛浮。
往前一晃,又往後一晃,半個身子都探出橋欄外了,眼看就要一頭栽下去。
她站在橋邊,沒動。
那人晃了又晃,晃了半天,醉眼朦朧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趔趄著開口:「江少夫人,倒是快些來救我啊。」
「大晚上的,河邊怪冷的。」
「你救完,我還要回去繼續溫香軟玉呢。」
沈宜姝嘴角抽了抽。
霍凌昭。
皇后娘娘的侄子,當朝承恩公世子。
不屑俗禮,行事不管旁人非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像只大螃蟹,八條腿張著,誰擋道夾誰。
「快些。」霍凌昭又晃了一下,往外探了探,一隻手懸在半空,空蕩蕩地劃了兩下。
沈宜姝眨了眨眼。
晏洄不是說,等皇后娘娘的恩賞和承恩公府的謝禮送去江家時,讓她憑這張嘴現場發揮瞎編嗎?
怎麼眼下這陣仗,弄得跟真的一樣。
她看了周驍一眼。
周驍點了點頭。
沈宜姝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上前兩步,伸出了手:「得罪了,霍世子。」
霍凌昭挑了挑眉,急忙叫停:「你別推我,我假裝往衣裳上沾點水,你扯住我袖子就成。」
……
「宜姝。」
一聲輕嘶,把沈宜姝的思緒拽了回來。
沈宜姝眼圈一紅,擠出幾滴淚來:「郎君,妾沒忍住,又掉淚了,眼淚糊住了眼睛,上藥才沒輕沒重的。」
怎麼辦,有些想見晏洄了。
晏洄不光有求必應,還應的這樣滴水不漏。
下回見了他,她得說些更軟、更順耳的話,把他哄高興了。
還有……
晏洄對怨字,理解的那樣透徹,是不是也有愛不得、恨不得的人?
那個早逝的心上人嗎?
可既然是心上人,為何會是愛不得,恨不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