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上第二好的少年郎
聖旨下來,奪爵抄家,父親斬首,兄長流放。
外祖家怕受牽連,連夜撇清了干係,再沒管過母親這個外嫁女。
賀家,自然也就沒再提過議親的事。
雖說涼薄寡義,可她也理解。
聖心難測,誰敢沾邊。
可他不該一面毀了這門已經算是在口頭上定下的親事,一面又夜闖她的閨房,試圖與她無媒苟合,還要把她當作外室養起來。
從前,他在她心裡,當真是高懸天邊的皎月,是除了兄長外,這世上第二好的少年郎。
乾乾淨淨,正直善良。
可那一夜,她將髮簪抵在頸間,她的呼救喚來了母親,他才打消了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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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賀隨大約也覺得尷尬,便請旨外放,去做了地方上的父母官。
這兩年,賀隨一次也沒出現過。
「宜姝。」賀隨又喚了一聲。
沈宜姝回過神,下意識退了半步,規規矩矩福下身去:「賀世子,襄國公府早就不認家母。於情於理,你都該喚我一聲江少夫人,或是沈娘子。」
賀隨的眉心皺的更緊了,垂眼看她。
沈宜姝的臉蒼白得像雨後山巒間繚繞的薄霧,眼尾還泛著紅。
幾步之遙,她疏離地向他見禮。
明明從前,她在他面前最是鮮活明艷,風風火火,表兄長、表兄短,一開口便是頤指氣使地差使他。
除了過年討壓歲錢,從不曾給他正經見禮。
「宜姝,如今,你連一聲表兄都不肯喚我了嗎?」
沈宜姝心口像被剜了個洞,夜風呼呼地灌進去,面上險些嘲弄地笑出聲。
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搞的她都有些跟不上節奏了。
賀隨無奈輕嘆:「隨我上馬車,我有話與你說,一直在慶裕伯府側門外站著,於禮不合。」
沈宜姝反唇相譏:「孤男寡女,隨賀世子上馬車,才是真正的於禮不合。」
一個日日自省,將不能讓公道溺於私情、禮節虧於嗜欲掛在嘴邊的人,做的事情卻是那樣髒污不堪。
那不只是在羞辱她,也是在羞辱他們十餘載的青梅竹馬之誼。
賀隨捏了捏眉心:「宜姝,別鬧。」
「你確定要在這兒,同我論一論,你為何會在晏少師的馬車上待那麼久?」
沈宜姝心下一緊:「口口聲聲恪守聖人之道的賀世子,不該非禮勿視嗎?」
「還是說賀世子故態復萌了!」
「我郎君得罪了晏少師,人還在慶裕伯府里受苦。我於心不忍,求少師大人高抬貴手,何錯之有?」
「我與賀世子,早已不是表兄妹。世子走世子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不相干,也請賀世子別再來擾我清淨。」
賀隨看著沈宜姝那張殷紅的唇,總覺得她的話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可誰說孤男寡女同乘一車,就一定會生出旖旎之事?
他喚她上馬車,不就是只想說說話?
可宜姝渾身是刺,將他拒於千里之外。
「宜姝,我前幾日剛回京,給你帶了你念叨過許多次的特釀梨花白。回來後,還去你先前在襄國公過住的院子看了看,你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
從前兩府走得近,沈宜姝在襄國公府還有自己的院落,緊挨著賀家姑娘們。
賀隨自顧自說著,沈宜姝聽得心下煩躁不堪。
這麼久了,她一個活生生的人都快熬死了。
一院子無人照看的花,死了,不是很正常嗎?
「賀世子,有話不妨直說。你來尋我,又一改從前態度,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任何關係的底層,都是價值交換。
這是她落魄之後,悟得最深的道理。
更別說,還是曾經鬧的很僵,又兩年多未見的人。
賀隨呼吸一滯,提燈的手指收緊了些:「宜姝,那晚是我一時糊塗。母親已不肯再提你我的婚事,我又是怕……」
沈宜姝越聽越不耐煩。
唧唧歪歪的。
仿佛隨隨便便幾句話,她這種賤骨頭就該感激涕零,磕頭謝恩。
如若不然,便是她不識好歹。
「賀世子同我說這些,是打算怎樣?」
「莫不是賀世子忘了,那夜家母被氣的嘔血不止,病情又重了。」
「若不是因為你,她也不會落到連榻也下不了的地步。」
不,她先前錯了,對賀隨,不是怨,是嫌、是厭。
她上前幾步,劈手從賀隨手裡奪過燈籠,狠狠摜在地上。
燈籠一歪,火苗熄了。
她抬腳踩上去,踩了幾腳,竹篾斷裂。
旋即,又蹲下身,拔下發間的銀簪,對著糊在竹篾上的絹布劃下去,絹布碎成一條一條。
她抬起頭,看著沈宜珩。
「賀世子不是最擅以德服人嗎,那就對著這盞破燈籠,講你的大道理。燈籠若能復原如初,我就跪下磕頭,聽賀世子講道。」
真是莫名其妙!
賀隨看了看沈宜姝,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盞破破爛爛的燈籠,心底生出無所依的茫然。
他聽說沈宜姝自打委身江霽辭後便閉門不出,又聽說她今日赴賞花宴,便命長隨套了車趕過來。
可他看見,沈宜姝鑽進了晏少師的馬車。
晏少師的長隨周驍非但沒攔,甚至在沈宜姝鑽進去之後,還很自覺地退開了幾步。
他離得遠,馬車裡發生了什麼,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可此刻他看清了,沈宜姝鬢髮微亂,眼角泛紅,唇瓣瑩潤。
當真只是替江霽辭,求晏少師網開一面嗎?
「宜姝,你和晏少師……」
沈宜姝打斷他:「賀世子若想造謠,儘管去。」
「傳到我家郎君耳中,要麼他多憐愛我幾回,要麼他猜忌我,叫我多受些磋磨。」
「再不然,我就對外說,是賀世子求而不得,好好講講,那夜你是如何翻牆入我閨房的。」
「反正我早就沒什麼清白可言了,只看賀世子,怕不怕影響了自己的美名聲。」
賀隨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最後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姑母她身體可還好?」
沈宜姝看著,只覺得厭煩。
她橫了他一眼,拉著汀蘭往遠處走,重新尋了個避風的角落。
真關心,倒是去求醫問藥啊。
實在不行,給她些銀錢也行。
再不濟,也該去打聽打聽他姑母的下落,登門探望一二。
今夜來尋她,十有八九,是覺得陛下不管事了,他那點愧疚,就敢冒頭了。
賀隨又捏了捏眉心,眼神晦暗複雜,像是碰上了天大的難事。
可沈宜姝已經躲遠了。
那副樣子,明擺著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怨他。
或者說,恨他。
可當年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鬼使神差地非想著生米煮成熟飯。
他從沈宜姝手中奪下的那支沾了血的簪子,他一直貼身帶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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