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夫妻感同身受
四下岑寂。
一牆之隔,褚清沅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
身後的婢女捧著一件薄氅,捧了許久,手都酸了。
「姑娘?」婢女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她以為自家大小姐是來給沈姑娘送薄氅的。
可大小姐在這兒站了許久了,不出去,也不回去,就這麼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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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江主事彈完了所有的琴譜,踉踉蹌蹌地出來。
直到聽見江少夫人喚他郎君,說一直在。
褚清沅怔怔地吐出一口濁氣,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沈宜姝對江霽辭的情意,她不是早就知道的清清楚楚嗎?
佛寺禪房裡,說的那樣斬釘截鐵,仿佛前方就是萬丈懸崖,也甘願縱身一躍。
這兩年來,也願意為他深居簡出。
從前的沈宜姝,多愛熱鬧啊。
如今,沈宜姝的整個世界,只剩一個江霽辭。
「回去吧。」褚清沅低聲道。
婢女看了眼手裡那件薄氅,壯著膽子問:「還給江少夫人送過去嗎?」
褚清沅睨了她一眼:「誰說是給她的。」
「有情飲水飽,有江霽辭就夠了,她哪裡還缺這個。」
婢女:橫看豎看,大小姐都有些口是心非?
這是在拈酸吃醋嗎?
她承認,江主事是比旁人長得好看那麼一丁點兒。
可也就一丁點兒,哪裡配讓大小姐念念不忘。
她覺得,晏少師更好看,也更威風呢。
……
江家。
里里外外,燈火通明。
繡月回府報了信,江侍郎和江夫人便坐不住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偏又不敢貿然奔去慶裕伯府,生怕把事情鬧得更糟。
江侍郎在前廳來回踱步,江夫人認定江霽辭遭的這一難,是沈宜姝招來的,咒罵了半宿,還跑去落玉閣砸了一通。
沈宜姝,果真是個禍水!
「老爺、夫人,大公子回來了。」
「大公子回來了!」
江侍郎長長舒了口氣,還活著就好。
他真怕晏少師做事做絕,送回來的會是辭哥兒的屍首。
「辭哥兒!」江夫人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那身月白直裰上,密密麻麻全是暗沉的血點子。
江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上,越發恨死了她認定的罪魁禍首。
抬手就是一巴掌,朝沈宜姝扇去。
「你這個……」
江霽辭想都沒想,擋在了沈宜姝身前。
那一巴掌收不住勢,結結實實扇在了他臉上。
原來母親的手勁,這麼大。
「辭哥兒!」江夫人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失聲叫了出來。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她心底漫上來。
辭哥兒怎麼會在她面前護著沈宜姝?
從前她怎麼作踐沈宜姝,辭哥兒都無動於衷,還會說沈宜姝的性子,就該好好磨一磨。
「辭哥兒,若不是她,你哪會遭這份罪!」
在她眼裡,沈宜姝就是塊爛了的臭肉。
誰碰上,誰就得沾一身腥。
江霽辭忍著疼:「母親,不怪宜姝,是令嘉郡主欺人太甚,也是兒子自己搖擺不定,想兩頭討好,才惹惱了少師大人。」
江夫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辭哥兒傷的是手,不是腦子吧?
替沈宜姝挨了一巴掌,還替她辯解。
這一趟賞花宴,沈宜姝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見鬼了!
江侍郎從廳里走出來,沉聲道:「別鬧了,先讓府醫給辭哥兒看看手上的傷。」
江夫人聽出江侍郎話里的警告,狠狠剜了沈宜姝一眼,到底沒再出聲。
府醫來得很快,提著藥箱進了前廳。
燈下把江霽辭的手攤開一看,他倒吸一口涼氣。
指尖被琴弦反覆割磨,皮肉盡數磨爛,嫩肉翻在外頭,血珠還在往外滲。指腹上水泡一層疊一層,多數已經磨破潰爛。十根指節高高腫起,脹得泛出烏紅,腕骨也腫粗了一圈。
傷成這樣,是去賞花宴上撫琴了,還是去牢里被酷吏上了刑?
府醫一邊清理,一邊道:「指尖皮肉磨潰,甲下淤血,筋脈勞損過甚。若再多彈半個時辰,這幾根指頭就要徹底廢了。」
江侍郎和江夫人的臉,白了又白。
「萬萬不可沾水,不可受累,不可用力。若傷口潰爛往筋里走,或是發熱腫毒,就是壞疽。到那時候,怕是得切了指尖保命。」
江侍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手撐著案桌才沒倒下去。
人沒回來前,他想的是,活著回來就好。
人活著回來了,他又貪心了。
「若是好好換藥、將養,能不能恢復如初?」
府醫抿了抿唇。
他該怎麼說,這世上,沒有那麼多恢復如初。
大夫又不是女媧,做不到哪兒壞了,甩塊泥點子就能重新捏一個。
「若養得好,大公子這雙手,平日瞧著,跟常人也無甚分別。只是傷得太重,多半要落下病根。」
「天一變,就紅腫疼癢,發作起來,連筆都握不住。」
一時間,江侍郎說不清是該欣喜不幸中的萬幸,還是該恨晏少師行事太過,心狠手辣。
江夫人沒這些顧忌,當即哭天抹淚,嚎了起來。
沈宜姝覺得,今兒可真是個好日子。
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落下病根,天一變,就紅腫疼癢……
她的手腕,一到陰雨天,也是又疼又癢。
夫妻夫妻,禍福與共,才算得上真的感同身受。
沈宜姝低著頭,看著腕上那道舊疤,眉眼彎了彎。
「盡力給辭哥兒治,要什麼藥,寫了單子交給管家。不管多貴,藥效好就成。」江侍郎眉頭緊皺,吩咐下去。
落下病根就落下病根吧,總比切了指尖強。
指尖一沒,仕途也就到頭了。
江霽辭由著府醫上藥纏布,聽著那番話,忍不住朝沈宜姝那邊看了一眼。
她站在屏風旁,手裡攥著帕子,頭垂得低低的,肩膀一顫一顫。
準是又哭了。
是在心疼他嗎?
當初挑斷沈宜姝手筋,他事後也叫人用了上好的藥,可……
一報還一報,他也算是嘗過了她受過的疼。
江侍郎瞧見江霽辭的眼神,順著看過去,當機立斷:「養傷這些日子,你住前院廂房,我每日盯著你。」
可別色令智昏,痴纏起來沒輕沒重,把手上的傷再折騰出個好歹。
「刑部那邊先告假,過了最兇險的這幾日,等傷稍好些再去。」
江霽辭收回目光,先點了點頭,隨即又道:「刑部那邊不能告假,我身上還背著瀆職失察的罪名。這時候告長假,傳到少師大人耳朵里,今日的罪就白受了。」
江侍郎若有所思:「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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