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這張臉,是你的福氣
疼嗎?
不疼的。
疼也沒用。
這兩年,江霽辭瞧著溫潤謙和,實際上陰晴不定的,江夫人打著教導規矩的幌子磋磨人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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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剛被江霽辭收進江府後院那會兒,江母命她奉茶。
整整一個早晨,她奉了十幾盞,盞盞滾燙,白氣騰騰。
她雙手捧著,江夫人不接。
茶稍涼一些,便叫她換一盞滾燙的,重新舉著。
到了夜裡,十指火辣辣的,鑽心地疼。
她咬著被角,一聲不吭地掉淚。
那時候,她還遠沒有如今這麼能忍痛。
「大人,妾與江霽辭,真的沒有什麼恩愛兩不疑。妾兩載不曾出府,不是不想出,是他不許。」
「妾名為他的正妻,實則,就是他關起來的一個囚犯。」
「求大人救命。」
沈宜姝重重叩首,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把那些傷疤,一件件袒露在晏洄面前,憑的就是自己長著這樣一張臉,賭晏洄不至於狠心的眼睜睜看著她繼續日日被磋磨下去。
晏洄眉頭緊皺,目光在她臉上來回穿梭,想尋出一點說謊的痕跡。
沒有。
越是尋不出,他心下的煩躁,就越像庭中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枝葉,一波接一波,無休無止。
半晌,他抄起案上那半壺酒,仰頭灌了一口,再回過頭時,面上的神色已平復如常,瞧不出半點異樣。
「沈宜姝。」
「妾在。」
「你打算怎麼求?」
「這副皮囊,這張臉,這條命,都可以。」
若晏洄肯大發慈悲,容她再活些時日,讓她知曉兄長生死的准信,讓她親眼看著母親痊癒,那她死也無憾。
九泉之下,也會將晏洄視作恩人。
可這話,她不能說。
萬一他真動了剝她麵皮的心思,她此時說這些,便成了討價還價的推諉,會要觸怒了他。
「這幾年,我殺的人夠多了,手上沾的血也夠多了,若非必要,委實不想再添人命。」
「這條命,你自己留著吧。」
晏洄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情緒,可不知怎的聽著就是有些悶。
沈宜姝怔了怔,把晏洄的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不要她的命……
那就是要她頂著這張肖似他早逝心上人的臉活著,用這副皮囊去取悅他。
是這個意思嗎?
她有些不太確定。
沈宜姝偷偷瞥了晏洄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若真是這個意思,那與她這一趟所求,殊途同歸。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出多少力收多少糧,這點覺悟她還是有的。
於是,她伸出手,去解自己的外衫。
手剛碰到衣帶,就被一隻微涼的手按住了。
「做什麼。」
沈宜姝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等我把你所求之事辦成了,你再用這副身子謝我,也不遲。」
「大人是應了我所求?」沈宜姝的聲音裡帶著隱秘的雀躍,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枝頭剛學會啼叫的雛鳥,顫顫怯怯的。
欣喜之餘,又止不住的忐忑。
她什麼代價都還沒付,晏洄當真會言而有信嗎?
會不會酒一醒,便忘的一乾二淨了。
「大人要不要,先收些定錢?」
她倒霉的太久了,天降餡餅這樣的好事,她實在不信會落到自己頭上。
「可曾出府去看過酬神廟會?」
沈宜姝喉頭一哽:「看過的。」
晏洄道:「那就勞煩扮一回觀音給我看,扮的合我心意,便算作定錢。」
……
沈宜姝對鏡而坐,卸下渾身力氣,任由丫鬟替她塗抹描摹。
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一些。
昔日,她也是名門閨秀。
若非被逼到走投無路,若非還想活下去,她怎會甘願去做那寡廉鮮恥的事。
她也想清清白白地活著。
誰料,凶名在外的晏少師,沒有趁著酒意順勢受下她這場自薦枕席。
是嫌棄也好,是別的也罷,只要應了她所求,便是好事。
叩門聲響起,一個女醫打扮的婦人挎著藥箱推門進來,先瞧了瞧沈宜姝脖頸上的紅痕。
沈宜姝大氣不敢出。
這是來驗她脖頸上的紅痕,辨她方才那番話是真是假嗎?
她心裡沒有多少被懷疑的羞辱,反倒是有些慶幸。
願意求證,某種程度上,便意味著願意在她身上花心思。
女醫的指腹在她頸間來回摸索過,什麼也沒多問,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白玉瓶,摳出青色透明的膏體,緩緩塗抹開。
沈宜姝想問一句查驗的結果,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女醫像是沒察覺她的視線,塗完藥膏,擦淨手,又去看她腕上那道舊疤,最後替新燙出的潰爛處清洗、上藥、包紮。
自始至終,女醫未置一詞。
又過兩刻鐘,梳妝妥當,丫鬟引著她,重回方才的湯泉院。
綾羅長衣,素白紗帔,帛帶垂落,白紗遮面。
額間一點朱紅,眉眼低垂,端坐蓮台。
水榭戲台的水磨唱腔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四下寂靜無聲,只聽得見自己心口咚咚的響。
沈宜姝鬼使神差地抬起眼,望向幾步之外的晏洄。
晏洄眼底浮著一層漫起的霧意,將平日的威嚴迫人掩了大半,變的溫軟綿長。
他不像在看她,更像透過此刻、透過她這個人,去懷念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場景。
他想起那位早逝的心上人了?
書房牆上掛著的那幅畫,畫中人的扮相是不是,就是她此刻這副模樣?
沈宜姝鼓起勇氣:「可合大人心意?」
來見晏洄之前,她特地對著銅鏡,審視過這副扮相。
她本就生得杏眼桃腮,穠艷明媚。
素到極致的妝扮,非但沒壓下那抹艷色,反倒添了幾分清冷,高不可攀。
晏洄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勉勉強強吧。」
「有這張臉,是你的福氣。」
沈宜姝聞言,眼睛一亮。
這是不是意味著,晏洄願意把她當作替身了。
「你走吧。」晏洄揮了揮袖。
沈宜姝鼓起勇氣,一邊在心裡唾棄自己,一邊還是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妾謝大人應妾所求,給妾一條生路。」
「大人,妾知道自己髒了,配不上大人故人的那張臉,更配不上大人……」
晏洄眸色一深。
他低垂著眼,落在她環在自己腰間的雙臂上。
那雙手在抖,卻還是環得很緊,像是心裡極不踏實,只能用她笨拙又自以為是的方式,討好他,求一份底氣。
求他別反悔,求他真的應了她所求。
他沉默片刻,伸手撩開面紗,扣住她的後腦,五指收攏,俯身堵住了她未盡的話。
唇齒相依,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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