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既來了,站那麼遠做什麼
戲班子被引著,往西花園花廳旁的水榭戲台去。
一路燈籠高挑,燭影在粉牆上搖曳生姿,風一過,滿廊的光都跟著漾開,忽長忽短。
沈宜姝垂著頭,縮在一眾伶人身後,隨人流緩行。
拐過一道遊廊,迎面來了個管事模樣的人:「大人不會去水榭戲台露面,你們只管唱,大人聽得見。」
話音落下,管事便大步流星地去了,邊走邊吩咐身後婢女:「再往湯泉院送些酒。」
沈宜姝腳下微頓,趁著無人留意,側身從隊伍里退了出來。
那地方,她認得。
少師府這座宅邸,前身是座王府,她曾隨母親來赴過宴。
今夜府中並無賓客,請戲班子進府,也只是晏少師自個兒聽個響、解個悶。
既如此,能泡在湯泉院裡的,便只有晏少師一人了。
湯泉院裡有天然活水溫泉,池上水汽氤氳,暖霧裊裊,庭院都比別處暖和。
分明前兩日還刮著冷風、飄著雪粒,這院裡的草木卻已經抽綠,枝頭花苞也一朵朵鼓了起來。
早早的有了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生機勃勃。
晏洄隨意斜倚在軟椅上,衣襟松松垮垮地半敞著,腳邊散落著幾隻酒壺,瞧不出半分端方矜肅的樣子。
沈宜姝心一緊,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原來這就是權臣的氣勢,哪怕散漫至此,那股懾人的壓迫感,依舊鋪天蓋地,逼得人不敢近前。
晏洄掀眸,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嗓音裡帶著濃濃的醉意:「你是戲班子的?」
沈宜姝站定,鼓足勇氣抬起頭,確保自己戴著面紗、只露上半張臉的模樣,能清清楚楚落進晏洄眼裡。
她沒有急著開口。
她在等,等看他的反應,好印證那則傳言,究竟是真是假。
幸好,晏洄沒有無動於衷。
那雙被醉意浸的朦朧迷離的眼睛倏地一縮,斜倚著的身子也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幾分。
旋即,晏洄勾唇輕笑,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把酒盞往地上一擲。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既來了,站那麼遠做什麼?」
沈宜姝心下無比驚慌。
晏洄分得清她是誰嗎?
她接下來要做的事,算不算趁人之危?
他醉著,就算她自薦枕席成了事,是不是也能拿一句酒後亂性搪塞過去,不會認帳。
「過來。」聲音沉了些。
沈宜姝的腿不聽使喚,自己邁了出去。
越走近,凜冽的酒氣越濃,混著湯泉的暖霧,熏得人有些發暈。
她在離軟椅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眼睫垂著,不敢抬起。
「戲班子裡的?」晏洄的視線一直落在沈宜姝臉上,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要仔仔細細描摹記進心裡,「倒是費心了,尋了張這麼像的臉。」
沈宜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求少師大人救命。」
她低著頭,沒敢看他。
自然也就看不見,晏洄眉頭驟然一蹙,眼底清明無比。
「沈宜姝?」他開口時,嗓音里依舊浸著濃濃的酒意,慵慵懶懶,尾音拖得極長,像是在翻找記憶,沈宜姝到底是何許人也。
「妾是吏部主事江霽辭的妻子,沈宜姝。」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沈宜姝額上的冷汗越冒越多,卻始終不敢抬頭亂看一眼。
拖得越久,心底越冷。
水榭戲台上,咿咿呀呀地開了嗓。
悵然悲涼的水磨腔,隨著夜風一縷一縷飄過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沈宜姝不甚明白,為何一開嗓,唱的便是女眷們常聽的《牡丹亭》,偏偏還是這一支。
一遍一遍,唱個不停,唱的她心裡發酸。
晏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張骨相鋒利深邃的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嘲弄。
「吏部主事江霽辭的妻子,三更半夜在跪在本少師腳下,求本少師救命?」
「江夫人,你不覺得這場面太曖昧了嗎?」
「你們若有尋常恩怨,自去京兆府,若有旁的,去大理寺,本少師不管斷夫妻間的家務事。」
沈宜姝心一橫,細碎的哭聲從喉間溢出來,整個人像被揉碎的花瓣,極盡卑微的哀求:「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救不了妾,只有少師大人,能救。」
她仰起臉,滿院的燈火映著那雙濕漉漉的眸,眼淚將落未落。
水汽氤氳間,那張臉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穠麗中透著嬌弱的可憐。
晏洄眯起眸子:「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便可喚黑甲衛進來,將你當作刺客,就地處死。」
趕在黑甲衛過來前,沈宜姝跪挪著撲上前去,粗礪的青石上蹭的膝蓋火辣辣的疼。
她也顧不得什麼矜持,一把抱住晏洄的腿,閉著眼一股腦兒把來意說了個清楚。
「妾知道自己眉眼有幸與大人的心上人有些許相像,妾也有自知之明,連那畫中人的萬一都比不得。」
「妾從未想過取而代之,只要大人願意救救妾的母親和兄長,妾願意安安分分做個替身。」
晏洄垂首。
他一抬腿,就能把她整個人掀翻出去。
「沈宜姝,你憑什麼覺得,本少師會願意與門生的髮妻偷歡?」
「怎麼,如此善變?」
「你莫不是忘了,兩年前你便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眾目睽睽之下,與江霽辭恩愛纏綿。有人問過你,你說你並無苦衷,說你愛慕江霽辭至深,侯府傾頹,你怕配不上他,才出此下策,哪怕姐妹反目,也甘之如飴。」
沈宜姝羞憤欲死。
可她也清楚,在一個年紀輕輕便權傾朝野的大權臣面前,遮遮掩掩、玩那些小把戲,一點用都沒有。
反倒會耗光晏洄本就不多的耐心,到那時候,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大人若嫌妾髒,妾可以做牛做馬。」
沈宜姝咬了咬唇,眼底掠過一抹決絕。
「大人若嫌妾髒,可以殺了妾,把妾這張麵皮整張剝下來,炮製一番收著,妾也絕無怨言。」
晏少師嫌她髒,原也尋常。
自薦枕席若薦不出去,那是她命該絕。
可若能用這一條命,換母親和兄長餘生安穩無憂。
那是她賺了!
晏洄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
他動了動腿,像是要把這個把眼淚蹭在他衣袍上的髒東西踢開。可那東西生的實在嬌弱,未必經得住他一腳。
思來想去,他俯下身來,捏起她的下頜,逼她抬起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