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欲得富貴
馬車走出了好遠,春申君依舊盯著那位少年看,阜平便說道:「令尹大人,您想救助那對少年嗎?」
邯鄲被圍兩年有餘,老百姓都在生死線上掙扎...
雖然邯鄲現在解圍,但元氣尚未恢復,滿街都是衣衫襤褸的人,拿出僅有的東西來換口吃的...
甚至有人在兒女頭上插了草標,給錢就買,只為孩子有條活路。
「不...」春申君搖了搖頭,「你難道沒發現...那矮個子少年,很像一個人嗎?」
「像一個人?」
阜平愣了一下,忽然大驚,低聲說道:「您是說...那少年是個女子?像...雲陽公主?」
春申君沒有回答阜平的話,凝目而思,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
「令尹,要不要停車過去看看?」阜平又問道。
「去看看吧!」
春申君若有所思。
阜平便讓車夫停車,扶春申君下了車。
街邊的難民以為春申君要買什麼東西,圍了過來叫賣,卻被春申君的侍衛攔住。
春申君踩著沒腳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兩名少年。
走了一半,春申君又停下,似乎有什麼顧慮,打消了之前的主意...
「令尹,要不我去把那兩名少年叫過來?」阜平又低聲說道。
「不用...」
春申君猶豫片刻,又抬步往前走。
「咯吱!咯吱!」
積雪的聲音有些刺耳,似乎在警示春申君不要走向危險的命運...
到了跟前,春申君跺了跺腳上的雪,這才看向那名少女。
就見那少女在街邊的雪地里縮作一團,瑟瑟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她約莫十五六歲,全身的衣服破爛不堪,卻難掩她婀娜多嬌的身材...
她臉上滿是黑灰,一對眸子卻明亮靈動,長長的睫毛撲閃著,楚楚可憐。
一邊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卻沒有多少驚慌,拱手說道:「二位貴人有禮!這些履乃小人兄弟親手製作,用料結實,做工仔細,二位貴人買幾雙吧!」
春申君依舊盯著那少女,沒有說話。
阜平便笑道:「兄弟?怕是兄妹吧?」
「這...大人慧眼!邯鄲兵荒馬亂,小人便讓舍妹女扮男裝,以免惹來麻煩...」
那少年遲疑片刻,又拱手說道:「二位貴人是要買履?還是...有何指教?」
春申君這才收回目光,看向那少年,說道:「聽你言談,不像販夫走卒,應該是讀過書的世家子弟吧?」
「大人明見,小人祖上的確乃趙國世家,父兄戰死長平,家道中落,又遇邯鄲之圍,我兄妹謀生無計,便將家中碎布製作鞋履,賣之度日。」那少年老老實實回答。
「哦...」
春申君點頭思忖,看著雪地里擺放著的鞋履。
鞋底鞋幫用料都不錯,鞋面還裱了綢緞,圖案對稱,十分精美...
雖然鞋履用的都是邊角碎料,但若不是世家大族,也沒有絲綢...
可見,這少年並沒有說謊。
少年也不敢問春申君的身份,只是垂手恭敬而立。
就見街邊又來了一輛馬車,一位身著華服的人下車,過來拱手笑道:「春申君何故在此駐足?是想買幾雙趙國的履嗎?」
春申君轉頭,就見來的是趙國上卿虞信,便拱手笑道:「虞卿有禮,歇見此人所賣鞋履製作精美,勝於楚國,便下車過來看看。」
「唔...這些鞋履,的確不同尋常!」
虞信點頭,擺手說道:「來人,將此人鞋履全部買下,送到了春申君車上。」
「是!」
幾名侍從過來,付錢買下兩名少年的所有鞋履。
春申君也不推辭,拱手笑道:「歇卻之不恭,便不與虞卿客氣了!」
「君侯率楚國大軍救趙,解邯鄲之圍,卻不接受趙王百里之城的封賞,區區幾雙鞋履,不過是虞信些微心意,不成敬意,何足道哉?」
虞信又拱手說道:「方才國宴,禮儀頗多,不曾盡興,平原君又在叢台安排下酒宴,請君侯宴飲賞雪,特命虞信前來相請君侯!」
「平原君盛邀,歇自當從命,待歇回館驛略整衣冠,再赴叢台盛宴...」
黃歇頓了頓,脫下所穿錦袍,俯身披在那少女身上。
那少女趕緊跪地磕頭,顫聲說道:「謝大人!謝大人!」
那少年也跟著跪下,磕頭說道:「謝春申君憐恤!君侯扶危濟困,名滿天下,我兄妹得君侯救助,三生有幸!」
「天寒地凍,你兄妹相依為命,賣履渡日,可憐可嘆!」春申君嘆道。
虞信似乎看出端倪,便說道:「春申君既然憐惜這兄妹,虞信自當代為照顧,你兄妹可暫去我府中,容後再做安排。」
「罷了...」
春申君擺了擺手,看向街上圍觀的難民,喟然長嘆:「救助兄妹二人,不過沽名釣譽之私德,若令天下太平,各國百姓安居樂業,方為大德!」
「君侯見教得是!」虞信也嘆道,「就算我們救助了這兄妹二人,天下還有千千萬萬饑寒交迫之人,我們如何救得過來?唯有勵精圖治,消弭戰火,方能國泰民安啊!」
「歇偶發感慨,令虞卿見笑!歇先行告辭,叢台再見!」
「君侯慢行,虞信在叢台恭候大駕,今日當徹夜歡飲,一醉方休!」
二人拱手告別,春申君便登上馬車而去。
走出好遠,阜平才低聲問道:「令尹,您之前是想把那少女帶去楚國,獻給大王吧?為何不趁機把他們帶回館驛?」
「莊子曾說過一個曳尾於塗的故事,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
春申君沒有回答阜平的問題,卻講起了故事:「莊子是說,楚國有一隻神龜,死了三千年,楚王用錦巾包著、裝在竹匣里,珍藏在廟堂之上...
這隻龜,是寧願死了留下骨頭被尊貴地供奉,還是寧願活著在泥里拖著尾巴爬?」
「這...」
阜平愣住,半天才皺眉沉吟道:「令尹的意思,是不想那少女捲入王室貴族紛爭,想讓她自由自在地過一生?」
「這雪花潔白純真,應該化而為水,匯於清流,不該被冰凍於爛泥,污穢不堪啊!」
春申君又沒有回答阜平,而是看著漫天大雪喟嘆,又遠遠地看了那少女一眼。
那少女和兄長還跪在雪地里,不敢起身。
虞信見春申君的馬車走遠了,才轉頭問那兄妹二人:「你們是什麼人?之前認得春申君嗎?」
那少年磕頭說道:「回虞卿大人,小人兄妹為趙國世家後裔,父兄戰死長平,家道中落,只得賣履為生,之前不曾識得春申君。」
「哦...」
虞信放下心來,打量了一眼雪地里跪著的少女,似乎明白了什麼,皺眉說道:「你兄妹...欲得富貴乎?」
那少女聽了虞信的話,疑惑惶恐,那少年卻又磕頭說道:「我兄妹窮困無依,命如草芥,若得大人救助,恩同再生父母,一切全憑大人安排!」
「好,那你們就跟我去府中吧!你們叫什麼名字?」虞信問道。
「小人名叫李園,舍妹名叫李環。」少年回答。
「李園...李環...」
虞信喃喃念著兩個普通的名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