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百里之城
北風卷著漫天鵝毛大雪，趙國都城邯鄲成了瓊樓玉宇。
南方的雪像薄怒的少女，矜持內斂...
北方的雪則如同醉酒的大漢，熱烈奔放。
外面天寒地凍，趙國王宮卻熱火朝天。
趙王趙丹舉行盛大宴會，款待前來出使的楚國令尹、春申君黃歇，酬謝他救趙之功。
宴席上鐘鼓齊鳴，水陸畢陳，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趙都邯鄲被圍兩年多，得魏楚出兵相救，大敗秦國，款待春申君的宴席自然是最高等級。
趙王在階上居中而坐，平原君和春申君側坐，階下便是趙國文武百官和楚國使團眾人。
西邊楚國使團席位首座，是阜平。
他在平定陽文君之亂中立下大功，又被楚王任命為王尹，執掌楚國王宮內外一切事務，在楚國的權勢，僅次於令尹春申君。
東邊趙國席位的首座，自然是老將廉頗。
他雖然鬚髮見白，卻虎背熊腰，聲若洪鐘，雙目炯炯有神，看起來一點都不老。
邯鄲之戰，廉頗堅守危城兩年有餘，拖得秦軍師老兵疲，又聯合魏楚大敗秦軍，可謂功勳卓著。
廉頗大口吃肉，大杯喝酒，放聲大笑，意氣風發。
趙王微微皺眉，舉杯說道：「廉頗將軍，方才寡人與平原君都敬過春申君了，你也敬春申君一杯吧！」
「一杯如何夠？必須敬三杯，還得是大杯！」
廉頗將大杯斟滿酒，端起笑道：「春申君，廉頗是個粗人，只會帶兵打仗，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客套話，我且飲三大杯，您隨意！」
說罷，廉頗便「咕嘟咕嘟」喝乾了一大杯酒，再倒滿繼續仰頭牛飲...
一連幹了三大杯，廉頗抹了一把嘴，將酒杯亮出底，笑道：「春申君，老夫酒量如何？」
趙王的臉色愈發尷尬。
如此隆重的宴會，廉頗的表現，實在是有些粗鄙無禮...
即便不站起來給春申君行禮，好歹也說幾句感謝的話嘛。
剛才趙王和平原君給春申君敬酒的時候，可是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
「老將軍海量！歇量淺，也當用小杯陪老將軍三杯！」春申君笑了笑，舉起酒杯也連飲三杯。
「好！痛快！」
廉頗擊掌大笑：「春申君果然名不虛傳，您不嫌老夫粗鄙，廉頗打心眼裡佩服！以後楚國遭秦國攻擊，廉頗必率趙軍前去助陣！」
「呃...」
趙國眾人無語。
廉頗不提春申君救趙之情，還說以後要帶趙軍助陣楚國，顯然沒有把楚國救趙之事放在心上...
即便將來楚國遭遇秦國攻擊，趙國要不要救援，也是趙王和平原君決定...
廉頗不過是將軍，並沒有決策國家大事的權力...
如果細究起來，廉頗的話可謂狂悖無知。
好在大家都知道廉頗一向心直口快、有口無心，再加上他剛立了大功，誰也不好斤斤計較。
「謝老將軍盛情，他日楚國若遭秦國攻擊，歇自當親來趙國求救。」春申君對著廉頗拱手笑道，神定氣閒。
「那咱們就得再干一杯了！」
廉頗又舉起了酒杯。
趙王的臉上掛不住了，側目看了看平原君。
如此正式的外交場合，廉頗言辭粗鄙，貪杯無禮，有失趙國顏面...
平原君便給坐在廉頗身邊的毛遂遞了個眼色。
「廉老將軍，您別一個人和春申君喝啊，讓我們也敬幾杯！」
毛遂會意，起身對著春申君拱手行禮道：「春申君，當日毛遂跟隨平原君到楚國出使，言語狂悖，多有冒犯，幸得您寬宏大量，不予計較，出兵救趙，解邯鄲之圍，無異於雪中送炭，遂在私在公，感激不盡，且敬您一杯，祝君侯福壽萬安！」
「毛遂先生過獎了，趙國有廉頗將軍在，其實不用魏楚相助，便可打敗秦軍，歇不過錦上添花，不敢說雪中送炭。」春申君依舊彬彬有禮舉杯微笑。
趙國眾人又是無語。
春申君的話說得漂亮，卻含諷帶刺，暗中奚落廉頗自大狂妄。
廉頗卻信以為真，頗有得意之色，哈哈大笑道：「春申君果然是謙謙君子，難怪天下聞名，人人敬服！」
趙王眉頭緊皺，怕廉頗再說出什麼話得罪春申君，便正色說道：「春申君太過自謙，邯鄲被圍兩年有餘，幸得君侯率兵相救，解趙國倒懸之急...
當日寡人派虞信去請君侯，欲裂土封賞，君侯卻率軍歸楚，甚為遺憾...
今日，寡人便將趙國百里之城，賞賜君侯，酬謝大恩！」
「謝大王謬讚！」春申君拱手笑道，「當時救趙，歇乃奉楚王之命，不敢居功獲賞！」
「話雖如此，但君侯為楚國令尹，深得楚王信任，寡人賞君侯，便是敬楚王，君侯不可推辭！」
趙王笑道：「趙國不與楚國接壤，君侯可派家人管理封邑，每年得些趙國特產，進獻楚王，分賜下屬，也算替寡人感謝楚國上下！」
「大王盛意拳拳，歇卻之不恭...」
春申君不再推辭，又拱手笑道：「歇斗膽懇請將大王所賜百里之城，轉封與阜平，阜平乃趙人，由他管理趙國封邑更為方便，還望大王成全！」
「哦？」
趙王看向階下的阜平。
方才宴席開始之際，賓主雙方就相互介紹過了。
阜平本來籍籍無名，現在卻是楚國王尹兼環列之尹，可見深得楚王寵信...
今天被春申君安排在使團首席，阜平肯定也是春申君的左膀右臂。
阜平便趕緊站起來，拱手低頭說道：「阜平雖為趙人，卻無功於趙，不敢領受大王裂土封賞。」
「不然，此百里之城，乃寡人封與春申君，他又賞賜與你，並非寡人直接封賞與你，不必推辭...」
趙王意味深長笑了笑，環視眾人說道：「寡人便將百里之城，封賞阜平為君，以後他便是阜平君了！」
「這...」
阜平愣住，看向春申君徵詢。
「還不謝恩？」春申君微微一笑。
「是！」阜平便離席跪地，磕頭說道，「謝大王裂土封君！」
...
宴席結束，阜平陪侍春申君坐馬車回館驛。
「令尹，您讓趙王改封我為君，是為了避嫌吧？」阜平拱手問道。
「不錯，但也不盡然...」
春申君捻須笑道：「趙國與楚國不接壤，趙王封百里之城，我無法真正掌控封邑，不過派人收點賦稅...
一旦哪天楚趙交惡，這塊封邑便被趙王收回...
因此，趙王這百里之城，看似重賞厚賜，實則虛情假意...
趙王封我百里之地還別有用心，欲令大王猜忌於我...
楚趙雖為盟國，但哪國也不想讓別國強大，以免威脅自身...
我便順水推舟，令趙王將百里之城封你為君，一來為避嫌，二來也是賞你平定陽文君之亂的功勞！」
「阜平深受大王與令尹隆恩，位極人臣，盡享富貴，不敢再受封賞！」
阜平激動說道：「那百里之城，阜平且為令尹守之，每年賦稅，皆獻與令尹...」
「不必多言...」
春申君抬手打斷阜平的話，眼睛愣怔怔地看向街邊。
阜平順著春申君的目光看去，就見街邊有兩位衣衫襤褸的少年，站在雪中賣履。
個子矮小的少年渾身積雪，凍得跺腳呵手。
他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如同埋在雪中的美玉，熠熠生輝...
少年發現春申君和阜平盯著看他，嚇得趕緊低頭，縮成一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