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郢都之雪
彤雲密布,殘陽如血。
陳郢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楚國救趙大軍還在急行軍。
漫天煙塵里,將士口乾舌燥,筋疲力盡,馬匹的鼻子噴著白霧,蹄子邁得越來越吃力。
一名將軍費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冒煙的嗓子,騎馬來到了春申君的馬車邊,拱手問道:「令尹大人,天色將晚,大軍何時宿營?」
「景將軍,此為何處?離郢都還有多少路程?」
春申君看著前方的路,沉聲問道。
「啟稟大人,前方十里是百里關,離陳郢正好百里!」那名姓景的將軍回答。
「那趕到百里關埋鍋造飯,吃過飯連夜趕路,天亮前應該能回到陳郢...」春申君思忖道。
「這...」
景將軍聽了春申君的話,頓了頓,又拱手說道:「令尹大人,大軍自離了武城,晝夜行軍,人困馬乏,疲憊不堪,恐怕,不能再連夜行軍...
不如在百里關宿營一晚,每日天亮再抓緊趕路,最遲傍晚便可回到郢都,不過耽誤一日。」
「唔...」春申君略一沉吟,「那到百里關再說吧!」
「是!」
景將軍調轉馬頭,對著大軍叫道:「加快行軍,再走十里,到百里關宿營!」
眾軍精神略振,便催趕馬匹,加快行軍速度。
誰都想早點趕到百里關,紮營歇息。
天黑的時候,大軍到了百里關,便紮下大營,埋鍋造飯。
騎兵都卸下馬具鞍轡,車夫也卸了馬車套具,拿出草料餵馬...
春申君還坐在馬車上,思忖半日,側頭說道:「景將軍,傳令下去,把所有馬匹集中起來,餵飽草料,駕好鞍轡!」
「呃...」景將軍愣了一下,拱手說道,「令尹大人,您是要...騎馬連夜回郢都嗎?」
「不錯!」
春申君沉聲說道:「將馬匹準備好,再挑選幾百騎士,隨我連夜回郢都!」
「是!」
景將軍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再多問,拱手行禮,便去安排馬匹騎士。
春申君這才下了馬車,來到搭建好的大帳,坐下來休息。
庖者很快端來飯食,春申君大口大口地吃著,就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春申君放下筷子,就見一名斥候在大帳外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來。
「郢都如何?」春申君凝眸問道。
「郢都無事!」
斥候上前,躬身回答:「小人見到了阜平大人,他說郢都一切安好,不過國事繁雜,請令尹大人儘快回去!」
「好,你下去歇息吧!」
春申君擺了擺手,神色依舊有些擔心,還有些失望。
郢都無事,說明陽文君並沒有發難...
這本來是好事,但從長遠考慮,卻不是好事。
陽文君身為楚王熊元的親叔叔,血統尊貴,位高權重,在楚國的勢力根深蒂固...
他一直不甘心熊元當楚王,一心想謀朝篡位,自己當楚王...
但沒有確鑿的證據,春申君和楚王熊元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陽文君...
畢竟,陽文君的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局勢便有可能失控...
更何況,楚王熊元並沒有多少雄才大略,完全依仗春申君處理國政,言聽計從,不免有些窩囊,好多楚國貴族一直不怎麼擁戴楚王熊元,對春申君專權更是不服嫉妒...
如果貿然動手剷除陽文君勢力,陽文君被逼無奈,必然狗急跳牆,孤注一擲,到時候鹿死誰手,不可預測...
楚王熊元繼位才六年,剛剛勉強穩住楚國政局,經不起太大的動盪...
如果楚國遭遇重大內亂,國力更加衰微,後果更加不可預想...
因此,春申君藉助此次出兵救趙的機會,故意賣了個破綻給陽文君,引誘陽文君謀逆造反,便可將計就計,將陽文君一黨一網打盡...
只要剷除陽文君勢力,楚國再無掣肘,便可大刀闊斧地勵精圖治!
可明天就要回到郢都了,陽文君還沒有動靜,春申君當然擔心又失望。
陽文君這老狐狸,行將就木,難道就不著急當楚王?
或者,這老狐狸背後還有什麼自己沒想到的陰招?
若是陽文君真的能沉住氣,以後就更不好對付了...
應該不會。
這次郢都空虛,對於陽文君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或者說,是他唯一的機會!
陽文君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不可能放過唯一當楚王的機會!
因此,他今天晚上,肯定會動手!
念及至此,春申君眸子一凝,抬頭叫道:「傳令,整頓一隊騎兵,隨我馬上動身回郢都!」
帳外候命的景將軍進來,拱手說道:「大人,馬匹尚未餵飽,騎士也未吃完飯,不如...」
「來不及了!」春申君打斷了景將軍的話,「速速動身,不得有誤!」
「是,末將這就親率騎士,隨令尹大人連夜回郢都!」
景將軍高聲答應,臉色凝重。
此次出征救趙,面對虎狼秦軍,春申君穩如磐石,面不改色,從來都沒有緊張過...
現在春申君卻如臨大敵,要連夜趕回郢都,顯然,郢都有大事發生。
...
入夜,陳郢難得地飄起了小雪。
這是今年陳郢第一次下雪,雖然不大,卻也紛紛揚揚,將楚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王宮內殿,楚王熊元坐在席上飲酒,阜平身穿甲冑,侍立一旁。
「令尹到什麼地方了?」
楚王熊元眉頭緊皺,看起來魂不守舍。
他不習慣春申君不再身邊,心裡總覺得惶恐無依。
「大王無憂!」
阜平拱手笑道:「臣下午剛接到斥候來報,令尹率大軍連頁行軍,今日便可到百里關,最遲明日晚間,便可回到郢都。」
「好,那就只需等一夜,令尹就回來了。」
楚王熊元點頭,略微安心,看向殿外紛擾的雪花。
「大王,今夜有雪,恐怕...您得小心保暖。」阜平低聲說道。
「哦?你是說...」
楚王熊元欲言又止,轉頭看了一眼殿內伺候著的宦官宮女。
「大王且安,不過是小雪,冷不到哪裡去...」阜平笑了笑。
「好,寡人一切聽從你的安排。」
楚王熊元更加憂心忡忡,看向窗外的雪花,忍不住想起了秦國當質子的歲月。
入秦為質十年,楚王熊元時刻如履薄冰,憂心忡忡,就這幾天的一樣。
秦國的雪,肯定下得很大吧?
雲兒和啟兒,應該在雪地里圍爐品茗吧?
「大王安心飲幾杯酒暖身,臣這便去安排人置備暖爐,讓大王今夜睡個好覺!」
阜平起身行禮告辭,出了內殿,來到了內宮大門邊的一處房間,坐在窗邊的塌上休息。
這些天,他一直住在這裡,晝夜親自守衛內宮大門,連甲冑都沒有卸下過...
「何人擅闖內宮?「
內宮大門口,傳來侍衛的低喝。
「瞎了你們的狗眼!連本官都不認得了嗎?」
一陣氣勢洶洶的罵聲又傳來。
阜平忽地翻身而起,來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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