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振衣而起
陳郢並不宵禁，夜晚依舊有車馬行人。
平原君坐在馬車裡，對身邊的毛遂感慨道：「先生今晚是故意激怒春申君的吧？」
「不錯，春申君已經公開反對救趙，若不下猛藥，他不免看輕君上，看輕趙國，便不肯發兵救趙...」
毛遂拱手道：「遂臨機應變，狂悖自專，請君上降罪！」
「先生就不怕春申君萬一震怒，直接殺了你嗎？」平原君嘆道，「如果春申君真要殺你，我為了救趙大局考慮，不可能救你。」
「遂受君上知遇之恩，為君上死，死得其所！」
毛遂頓了頓，又說道：「其實，我料定春申君不會殺我的，他若連這點度量都沒有，便不配和君上並列齊名！」
「先生過譽了...」
平原君喟然長嘆：「勝門下賓客逾千，自忖頗有識人之明，卻不識先生大才，慚愧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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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三寸之舌，勝百萬雄兵，一言便使趙重於九鼎大呂！」
...
次日，楚國安排盛大宴會，楚王親自會見趙國使臣平原君，楚國王公貴族悉數出席。
楚王熊元盛裝高坐大殿階上，神情肅穆，頗具威儀。
平原君上殿行禮，朗聲說道：「外臣趙勝，再拜稽首，告於大王，趙秦構難，邯鄲被圍，危如累卵，寡君使勝，請救於楚！」
「平原君且坐慢議。」
楚王熊元擺了擺手，請平原君坐在側席。
東席坐的都是楚國王公貴族，陽文君坐在首席，春申君屈居次席...
春申君雖然是楚國令尹，權傾朝野，但陽文君是楚王熊元的親叔叔，身份尊貴。
西席便是楚國使團眾人，多為平原君門客，毛遂被安排坐在首席。
好多門客都不服氣毛遂，側目冷眼...
毛遂在平原君門下三年，一直寂寂無名，這次不過靠「脫穎而出」的自薦說辭，才勉強跟隨平原君出使楚國...
平原君一路上和毛遂同乘，兩個人談論得似乎很投機...
可昨天晚上，毛遂酒醉後公然辱罵春申君，差點壞了大事...
幸好春申君寬宏大量，沒有和毛遂計較...
即便如此，毛遂回來的時候臉有傷痕，顯然被春申君府里的人狠狠教訓了一頓...
如此狂徒，居然坐在了使團首席，平原君眾門客當然不服氣...
但平原君和春申君安排毛遂坐西席首位，誰也不好說什麼。
賓主落座，宴席開始，鐘鳴鼎食，琴瑟和諧。
楚王的國宴是最高規格，但器物和食物，都和昨夜春申君的宴席差不多。
一番宴席禮儀結束後，平原君便拱手對楚王熊元說道：「大王，趙楚唇齒相依，守望相助，今趙國危在旦夕，望大王發兵救趙，解趙國倒懸之急！」
「非寡人不救趙，實乃情勢不可為...」楚王熊元面有難色，「楚與秦多年盟好，且寡人妻子尚在秦國，楚救趙，乃背秦也。」
「大王明鑑，秦者，虎狼之國也，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平原君皺眉說道：「若楚不救趙，趙亡楚亦危，此乃天下大勢，顯見之理，若楚一味媾和於秦，禍不遠矣，楚唯與趙合縱抗秦，方為上策。」
「平原君高見有理，然楚國上下皆反對救趙，寡人理當順應民意。」楚王熊元漠然說道。
「楚乃萬乘大國，帶甲百萬，若不救趙，恐失天下之望...」
「寡人德薄，守祖宗社稷，不敢貿然行事，且容後詳議...」
不管平原君怎麼懇求勸說，楚王熊元總是委婉回絕，不肯發兵救趙。
階下陽文君等楚國王公貴族，宴飲自得，對救趙之事更是漠不關心。
東席的趙國使團，全都愁眉不展，卻無計可施。
有人便低聲說道：「毛遂不是說，只要把他放進口袋，他就鋒芒畢露嗎？現在危難之際，他怎麼不脫穎而出了？」
「就是，毛遂憑三寸之舌得君上器重，現在就讓他想辦法勸說楚王發兵救趙！」
「毛遂，你昨天罵春申君的勁頭哪裡去了？不會因為挨了幾記耳光，就成縮頭烏龜了吧？」
一眾門客，紛紛低聲奚落諷刺毛遂。
「呵呵，你們就瞧好吧！」
毛遂冷笑一聲，振衣而起，邁步直接上了台階，朗聲說道：「合縱抗秦之事，兩三句話就說定了，為何從早上說到中午都說不定？」
「呃...」楚王熊元愕然，轉頭問平原君，「此為何人？」
「他是勝的門客舍人，名叫毛遂。」
平原君尷尬回答。
儘管一切都按春申君的計劃行事，但毛遂的狂傲，還是讓平原君覺得顏面盡失。
楚王熊元臉色一沉，冷叱毛遂：「還不退下！寡人與平原君商議國事，何由你插言？」
毛遂卻按劍又上前一步，對著楚王熊元說道：「大王之所以敢呵斥遂，不過依仗楚國有百萬之眾，然十步之內，大王命懸遂手！」
「什麼？你...」
楚王熊元吃了一驚，就見毛遂手裡的劍拔出半寸，寒光乍現！
「嘩...」
「這個毛遂，居然敢按劍威脅大王？簡直是不知死活的狂徒！」
「平原君名聞天下，門下怎麼有如此狂悖無禮之人？」
宴席上頓時一片譁然。
莫說楚國眾人，就連趙國使團的所有人，也都懵了。
誰都沒想到，毛遂居然敢登上台階，按劍威脅楚王。
「快！快令武士上階，拿下狂徒，保護大王！」陽文君命武士上階。
「且慢！」
春申君卻抬手制止武士，轉頭對陽文君冷聲說道：「毛遂離大王不足十步，若武士上前，必有不測，你們不顧大王安危，是何居心？」
「這...」
陽文君頓時語塞。
他不過是情急之下，下意識想讓武士上去抓毛遂，卻被春申君扣上了居心叵測的大帽子...
陽文君本就暗中圖謀不軌，心懷鬼胎，現在被春申君當眾訓斥，老臉便掛不住了。
「既然春申君忠心耿耿，今日之事便由你處置，若大王有毫髮之損，皆你之過！」
陽文君沒好氣說道。
他略一思考，便發現事情其實有利於自己...
武士不上前，任由事態失控，也是好事...
這個毛遂就是個不怕死的狂徒，萬一頭腦發熱，一劍殺了熊元，自己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當楚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