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曹沫劫盟
「春申君這是要考量我啊!」
平原君對春申君笑了笑,微微皺眉沉吟道:「君當年出使秦國,以兩虎相鬥之論勸秦王罷兵,後輔佐楚太子入秦為質十年,與秦國可謂頗有淵源...
然君以瞞天過海之計令楚太子歸國繼位,不避生死,足見君並非貪生怕死之輩,乃審時度勢,與秦暫時周旋,為楚贏得足夠多的休養生息時機...
如今楚國經十多年休養生息,兵精糧足,國富民強,足以與秦一戰,以報血海深仇...
郢都之仇,楚之布衣尚不能忘,何況君乎?
因此,勝竊以為君一貫主張合縱抗秦,反對連橫偏安...
現在趙國危在旦夕,楚若隔岸觀火,坐視秦國滅趙,楚國亦危,此乃唇亡齒寒的淺顯道理,君豈能不知?何需毛遂提醒?
由此而論,君心中肯定主張救趙...
然而,昨日楚國朝堂之上,君也反對救趙,以勝忖度,唯一的可能便是君掣肘於人,無奈附議...
楚國王公貴族承平日久,無深謀遠慮,貪圖享樂,不思進取,自然強烈反對救趙...
君雖為楚國令尹,深受楚王器重,但也得考慮國內安定,平衡各種關係...
這應該就是君所謂其二,不知對也不對?」
「不愧是名聞天下的平原君,果然明察秋毫,一針見血!」
春申君讚嘆。
顯然,平原君的回答,通過了他的考量。
「謝春申君謬讚!」平原君喟嘆,「勝在趙國為相,三落三起,備受猜疑,看慣了朝堂的明爭暗鬥,自然深切體會掣肘之難啊!」
「是啊,智者多慮,能者多勞,無能者胸無遠慮,只顧眼前利益,還要處處掣肘...」
春申君也喟嘆:「楚王當年入秦為質十年,繼位不過六年,與楚國貴族多有疏遠,昨日朝會,以陽文君為首的王公貴族皆反對救趙,楚王與歇也不好力排眾議啊!」
「春申君過謙了,以勝所見,君早謀定救趙良策,還請不吝賜教!」
平原君拱手,意味深長說道。
春申君一再令平原君佩服,顯然絕非欺世盜名之輩...
幾個時辰的宴飲談論,春申君一直神定氣閒,肯定早就有了萬全良策,成竹在胸。
「呃...平原君慧眼明識,歇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一次,春申君發現自己低估了平原君。
顯然,誰都不是等閒之輩。
兩個人相視一笑,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意。
平原君起身,對春申君恭敬行禮,正色說道:「趙國危如累卵,勝千里求救,萬望春申君以天下為念,賜良策令楚發兵救趙!」
「平原君不必客氣,快快請坐!」
春申君起身,拉著平原君再次坐下,笑道:「君以誠相待,歇怎敢再遮遮掩掩?君言不差,歇已謀劃一策,欲效曹沫劫齊桓公故事,卻需一位有膽識的舌辯之士...」
說著,春申君看向了毛遂。
「曹沫劫齊桓公故事?」
「舌辯之士?」
平原君和毛遂對視一眼,馬上就明白了春申君的意思。
春秋時期,齊魯兩國會盟,魯國大臣曹沫在盟壇上突然掏出匕首,劫持了齊桓公,說齊國侵略魯國太過分,要求齊國歸還侵略魯國的土地...
齊桓公無奈,只得答應曹沫的無禮要求...
會盟後,齊桓公想反悔,管仲卻說,貪圖小利而失信於諸侯,會失去全天下的支持,齊桓公最終履約...
曹沫以一己之力,收復魯國三戰失去的土地,膽魄令人敬佩...
齊桓公信守承諾,也贏得了天下人的讚譽和支持...
這便是曹沫劫齊桓公的故事,史稱「曹沫劫盟」。
現在,春申君說要仿效「曹沫劫盟」故事,顯然就是想讓趙國使團找個有膽識的舌辯之士,在會見楚王的時候,劫持楚王,逼楚國發兵救趙...
而有膽識的舌辯之士,自然非毛遂莫屬。
「歇此計有何不妥嗎?」春申君端起茶呷了一口,看向毛遂笑道,「莫非,先生膽怯了?」
「遂蒙平原君知遇之恩,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毛遂拱手說道:「然劫持楚王,逼楚國發兵救趙,乃是欺君罔上,恐壞大事!」
「無妨...」平原君微微一笑,「春申君既然欲效曹沫劫盟,自然早就和楚王商議妥當...楚王和春申君,不過是找個藉口,堵住楚國貴族的嘴,才好出兵救趙啊!」
「哦,原來如此,是遂多慮了!」毛遂恍然大悟。
「不錯,我們只需要一個藉口!」
春申君思忖道:「只要楚王當眾答應救趙,我便以曹沫劫盟為例,說不可失天下人心,陽文君之流自然無話可說!」
「妙哉!」毛遂拍案笑道,「春申君此策,不費吹灰之力,便解錯綜複雜之局勢,真可謂有經天緯地之大才,遂頂不辱所命!」
「先生過獎,歇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春申君搖頭苦笑。
「此乃天下奇計,何謂下策?」
平原君又拱手,正色說道:「勝為趙國數百萬百姓、為天下蒼生,謝君救趙良策!」
...
陽文君府書房,陽文君眉頭緊鎖,走來走去,憂心忡忡。
平原君來到陳郢,馬上就去拜訪春申君,要是二人密謀,很可能暗中達成某種交易...這讓陽文君很是擔心。
「父親!」
陽文昭和陽文矯急匆匆走進書房。
「怎麼樣?」陽文君急切問道。
「據安插在令尹府的探子來報,黃歇安排盛宴款待平原君,席間二人並未提及救趙的事情...」
「平原君有個門客叫毛遂,喝醉了酒當眾辱罵黃歇,被黃歇關在了後堂...」
陽文昭和陽文矯說道。
「什麼?平原君的門客辱罵黃歇?都罵了什麼?」陽文君愕然。
「那個毛遂說,秦國當年攻破郢都,焚燒楚國先王陵墓,黃歇身為楚國令尹,不想著報仇雪恨,有負天下盛名!」
「這個毛遂,簡直是狂徒,他不怕死嗎?」陽文君思忖,「黃歇後來怎麼處置毛遂?」
「黃歇命人把毛遂關在後堂教訓了一頓,後來平原君跟黃歇去了後堂,應該是賠情道歉,送了厚禮,黃歇才把毛遂放了...」陽文昭回答。
「據探子說,毛遂出來的時候,臉上有被打的傷痕,跟著平原君灰溜溜回館驛去了...」
陽文矯笑道:「父親,黃歇應該是看在厚禮的份上,才給平原君面子,放了毛遂,他們應該不會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唔...不錯!」
陽文君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撫著鬍鬚笑道:「平原君居然有這般莫名其妙的門客,真是可笑至極!
看來,趙勝和黃歇,都是欺世盜名的無能之輩,不足為慮!」
...
令尹府,春申君獨自一人看著案頭上的禮單。
平原君送來的禮物,和毛遂的犀利言辭一樣,令人心驚肉跳。
春申君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雪天,他給秦相范雎送禮的情景...
離開秦國的時候,范雎對黃歇說,他們兩個人只能是敵人,做不得朋友...
現在,這句話應驗了...
春申君輕輕地合上了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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