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知其二
「平原君,不必在意尋常小事,來,歇再敬您一杯!」
春申君招呼平原君坐下,又舉杯敬酒,言笑如常,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
他越是若無其事,平原君越是忐忑不安。
剛才毛遂那番話,的確是狂悖無禮至極。
春申君名聞天下,又是楚國的令尹,被毛遂當眾辱罵,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要是換做別人,恐怕早就發怒,即便不當場殺了毛遂,也會讓平原君給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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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君卻面不改色,足見城府極深。
他看起來越不在意,心裡應該越怒,事情就越難以收場。
「春申君大人大量,胸襟寬廣,勝佩服得五體投地!」
平原君拱了拱手,繼續和春申君談笑宴飲,心裡卻暗自盤算...
毛遂死不足惜,不如就交由春申君處置...
只要能讓春申君息怒,讓楚國發兵救趙,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宴席一直舉行到晚上,賓主都醉意朦朧。
平原君感覺酒氣上涌,且心中忐忑,坐臥不安,便拱手說道:「謝春申君盛宴款待,令勝見識楚國英才氣象,大開眼界,天色已晚,不便再擾,這便請辭!」
「雅興正濃,平原君何故便去?」春申君眯著醉眼,似乎還沒有盡興。
「勝其實不勝酒力,恐難自持,這才告辭,以免酒後醜態百出,貽笑雅客。」
平原君又拱手說道。
他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想辦法彌補毛遂造成的過失,勸說春申君救趙。
「無妨...平原君且隨我到後堂暫歇,我命人煮蜀地的貢品茗菜...頗能解酒!」
春申君說話舌頭都大了,扶著漆木案起身,腳下一晃,似乎已經喝醉了。
「謝春申君,勝恭敬不如從命。」
平原君巴不得和春申君私下密談,便起身跟著春申君來到了後堂。
就聽見不遠一處房間裡,傳來阜平的咒罵聲:「你是何等螻蟻?竟敢當眾辱罵我家令尹?」
「天下皆稱讚春申君虛懷若谷,求賢若渴,要是連幾句逆耳忠言都受不了,當真是有負盛名!」毛遂的聲音還是不服氣。
「什麼?你還敢胡言亂語?來人,給我打這狂徒!」
阜平話音未落,就聽房間裡傳來騷動。
春申君笑了笑,對身後的侍從說道:「請毛遂先生來後堂一起敘話。」
「是!」
侍從領命而去。
平原君更加尷尬,趕緊躬身長揖說道:「春申君息怒,毛遂狂悖無禮,罪該萬死,憑君處置!」
「平原君何出此言?」春申君笑道,「毛遂先生說得沒錯,歇若連幾句難聽的話都受不了,豈不是欺世盜名之輩?怎敢與君齊名同列?」
「這...」
平原君愣住。
他發現,自己再次低估了春申君。
要是春申君壓根就沒有把毛遂的話當回事,足見真的胸襟寬廣,那自己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有看輕春申君的意味,甚是失禮。
「請,咱們到後堂細談。」
春申君請平原君到了後堂,命侍女煮茗菜醒酒,神態自若,完全沒有一點的醉態...顯然,他剛才是在裝醉。
就見阜平推搡著毛遂進來。
毛遂被五花大綁,衣冠不整,頭髮散亂,臉上還有幾處紅印,似乎挨了幾記耳光...
「不可對毛遂先生無禮,請過來一起品茗醒酒。」春申君笑道。
「我沒有醉!」毛遂梗著脖子叫道,「遂方才所說,皆為肺腑之言,春申君若覺冒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先生差矣,歇感謝先生尚且不足,何來怪罪之意?」
黃歇起身,親自為毛遂解開繩索,嘆道:「孟子有雲,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先生方才雖言辭犀利,卻情真意切,恐歇辜負天下厚望,實乃為歇著想,歇怎會怪先生?」
「呃...」
毛遂見春申君親自為他鬆綁,又言辭謙卑,頓時收起了狂傲,趕緊躬身行禮道:「遂酒後無狀,狂言衝撞,實乃死罪,春申君雅量高致,不負天下重望!」
「快坐吧!」春申君拉著毛遂坐下,笑道,「內堂敘話,大家不必文縐縐拘禮,暢所欲言,方顯親近。」
春申君和平原君並坐,毛遂和阜平打橫相陪,侍女煮好了茶,給四人奉上。
「此乃蜀地茗菜,提神醒腦,去膩解酒,是雲陽公主從秦國帶給楚王的,大王賞了我少許,平原君,毛遂先生,你們嘗嘗味道如何?」
春申君舉起茶杯致意平原君和毛遂。
「謝春申君!」平原君呷了一口茶,「蜀地茗菜,我之前也喝過,味道卻沒有如此好。」
毛遂卻道:「春申君請我們喝秦國雲陽公主的茶,意思是不主張楚國發兵救趙,想讓我們知難而退嗎?」
「呵呵,毛遂先生說話真的是一點都不客氣呀!」
春申君也喝了一口茶,笑道:「雲陽公主與楚王夫妻情深,育有公子啟,公主與公子現居秦國,每逢節日,楚王必派人送禮物至秦國,期望一家團聚...
楚秦盟好十餘年,楚國無西北之憂,這些年才經營東南,開疆拓土,國富民強,兵精糧足...
若先生為楚王,當作何抉擇?背楚秦盟好,棄妻子不顧,貿然救趙乎?」
「遂若為布衣,自然以妻子為念,若為楚王,卻當以天下為重...」
毛遂拱手說道:「秦、楚、趙皆為萬乘大國,若秦滅趙,勢不可當,楚豈能獨善其身?
若楚不存,楚王自身難保,況妻子乎?
由此而論,楚救趙確為自救...
至於雲陽公主和公子啟,秦王既然不放他們歸楚,顯然拿他們母子當要挾楚國的籌碼...
若楚強,秦不敢得罪,雲陽公主母子安若磐石...
楚若一味卑恭羈縻,秦愈發奇貨可居,雲陽公主母子更加不可能歸楚...
由此再論,楚與山東諸國合縱抗秦救趙,方為上策!
楚王身居天下權衡,合縱救趙則國強妻子安,連橫秦國則國危妻子險,豈能畏秦如虎,與虎謀皮?」
「毛遂先生舌辯之才,不亞於蘇秦張儀,令人佩服!」春申君讚許點頭,卻又嘆道,「不過,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請教春申君,所言其二為何?」毛遂拱手問道。
「歇所謂其二,想必平原君已然知曉。」
春申君意味深長地看向平原君,似乎在試探平原君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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