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有負盛名
楚國王宮不遠處,有一座宮殿巍峨的府邸,堪比王宮,便是春申君黃歇的令尹府。
春申君當年不避生死,主動輔佐熊元入秦為質,後又冒死謀劃熊元逃歸楚國,居功至偉,得到多高規格的賞賜都不過分。
熊元繼位為新楚王后,封黃歇淮北十二縣為食邑,號春申君,又任命黃歇為令尹,負責整個楚國的軍國大事,便為黃歇修建了這座宏偉的府邸。
午後,令尹府的下人來來去去,正在籌備盛大的宴席。
黃歇在寢室由侍女整理衣裝,就見阜平進來拱手稟告:「令尹,平原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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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這便出去迎接。」
黃歇正了正高冠,緩步出了府邸,就見平原君的車馬堵塞了整條街道,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就見平原君年過五旬,輕袍緩帶,遍身珠玉,氣度不凡,正從馬車下來。
黃歇緊走幾步迎上去,拱手笑道:「見過平原君!歇掃榻備筵,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春申君言重,勝惶恐慚愧!」
平原君也趕緊拱手還禮。
「平原君客氣,歇仰慕君日久,卻無緣聆聽教誨,今日在敝府略備菲酌,快請君進府指教!」
「謝春申君,勝恭敬不如從命,今日當與君暢飲闊談!」
賓主一番客套,便走進令尹府,來到大堂宴席落座。
宴席上,七尊青銅升鼎與六件銅簋分列席前,鼎中的牛、羊、魚肉冒著熱氣,這便是卿大夫級別的「七鼎六簋」。
每位賓客面前是一張黑漆紅紋的漆木案,案上擺放著鎏金的銅耳杯和漆盤...
還有簠、鑒、豆、敦...把漆木案擺得滿滿當當,足見春申君對此次宴席的重視。
侍女端著盛水的匜,用盤承接,請賓主眾人洗手,這便是「沃盥之禮」,然後宴席才正式開始。
春申君首先舉杯敬平原君,笑道:「平原君請,此乃楚國特產香茅酒,不成敬意!」
「如此盛宴,美食美器,天下無雙,勝今日可謂大開眼界!」
平原君舉杯感慨。
他倒不完全是恭維客氣,也是有感而發。
趙國地處北方,與胡人接壤,經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後,國內改穿短衣,崇尚實用節儉,奢靡之風不行...
平原君身為公叔相國,在趙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日也錦衣玉食,但衣食住行之器皿大多古拙簡樸...
春申君今日宴席上的器皿,種類繁多,精美絕倫,製作工藝極盡奢華...
楚人好樂愛美,各類器皿的設計製作都追求極致,且風格浪漫奔放,絢麗多彩,的確比趙國的器皿要精美得多,平原君怎麼能不感嘆?
賓主按照宴席禮儀,相互敬酒介紹。
樂師在一邊奏樂,舞姬在席間起舞,宴會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平原君再次舉杯敬春申君,趁勢說道:「趙楚一向盟好,唇齒相依,合縱抗秦,現趙都邯鄲被虎狼之秦圍困兩年有餘,勝特來出使,請楚救趙,不知道春申君意下如何?」
「平原君且品酒賞樂,軍國大事,容後再議...」春申君微微一笑,舉杯道,「來,諸君再共飲一杯!」
平原君見春申君避而不談國事,顯然反對楚國救趙,心中惴惴,眉頭微皺。
毛遂早看到了平原君的擔心,便起身躬身行禮說道:「春申君贖罪,且聽遂一言!」
「哦?先生有何教誨?」
春申君饒有興趣地看向毛遂。
按照禮儀規矩,春申君和平原君在堂上並列高坐議事,眾門客隨從未經詢問,不該多言插話,毛遂公然起身發言,已然失禮。
就見毛遂對春申君拱了拱手,朗聲說道:「君有經天緯地之才,唇亡齒寒之理,豈能不知?
今秦遠交近攻,虎狼之心,路人皆知,若楚不救趙,趙亡之日,便是楚亡之始...
由此而論,楚救趙乃為自救...
更何況,秦當年攻破郢都,焚燒楚國王陵,如此奇恥大辱,楚人卻拋之腦後,無一血性之人報仇雪恨?
遂一介布衣,尚恩怨分明,睚眥必報,況楚之大國乎?
君為楚國令尹,當深謀遠慮,合縱抗秦,踏破咸陽,以報血仇,卻令楚國偏安一隅,歌舞昇平,避談國事,諱疾忌醫,遂竊以為君有負天下盛名!」
「...」
宴席上頓時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連樂師舞姬都停了下來。
毛遂這番話,實在是太過犀利,可謂無禮至極。
當年秦國武安君白起攻破楚國郢都,焚燒楚國王陵,逼楚國遷都陳郢,的確是楚國上下的奇恥大辱...
既然是奇恥大辱,就不能公然說出來...
毛遂不僅公然說出來,還指責楚國沒有一個血性之人站出來報仇,就是對楚人莫大的侮辱...
更過分的是,毛遂還說春申君身為楚相,沒有深謀遠慮,只顧貪圖享樂,才能和名聲嚴重不符...
這可就是對春申君本人赤裸裸地辱罵!
若春申君發怒,當場殺了毛遂,都是合情合理,平原君也無話可說...
畢竟毛遂這番話,不僅罵楚人沒血性,還罵春申君名不副實,遠超一個出團隨從的身份...
更何況,趙國使團此來,是求楚國發兵救趙,有求於人,應該卑恭禮下,毛遂卻把楚人和春申君罵了個體無完膚。
平原君眉頭緊鎖,難堪至極,不知道毛遂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路上毛遂不是說,要對春申君卑恭禮下嗎?怎麼現在卻改弦更張,肆意謾罵?
莫非是喝醉了胡言亂語?
「大膽毛遂,竟敢醉酒胡言亂語?還不速速退下!」
平原君趕緊冷聲呵斥。
他藉口酒醉,命令毛遂退下,尚有餘地向春申君請罪...
萬一春申君發怒,直接處置毛遂,平原君就更被動了。
平原君又起身對春申君拱手道:「春申君見罪,毛遂在勝門下三年,我都沒有聽過他,此次他自薦來楚,勝不忍拂其盛意,方攜之同來,不意他酒後如此狂悖無禮,萬望春申君大度海涵,勝必嚴懲此人!」
「無妨,毛遂先生不過酒後失言,人之常情...」
春申君擺了擺手,笑道:「來人,將毛遂先生扶到後堂歇息醒酒。」
「是!」
阜平早按捺不住怒火,起身離席,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毛遂揪下堂去了。
「這...」
平原君愣住。
他極力打圓場,其實是想救毛遂...
現在春申君命人把毛遂帶去後堂,名為醒酒,實為囚禁,顯然絕不肯善罷甘休。
毛遂死不足惜,卻壞了平原君的大事。
此次出使楚國,必須求楚國發兵救趙,趙國才有一線生機...
還沒有見到楚王,就先得罪了春申君,楚國絕不可能發兵救趙...
趙國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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