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春申三思
「臣以為秦必敗亡，所思有三...」
黃歇又抿了一口茶，思忖道：「其一，長平之戰秦滅趙軍四十餘萬，然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秦軍精銳也傷亡近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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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君殘忍坑殺四十餘萬趙卒，便因秦軍無力處置如此多俘虜，不得已而為之，以免生變...」
「不錯！秦軍一戰俘虜四十餘萬趙卒，押解安置必然耗費大量兵力糧食，秦軍精銳傷亡頗多，力所不及。」熊元點頭。
「其二，便是秦、趙的將領對比...」
黃歇繼續說道：「趙王此番復用老將廉頗，堅守邯鄲兩年有餘，足見廉頗深諳兵法，老當益壯...
反觀秦王，最初命五大夫王陵圍攻邯鄲，久攻不下，便改派王齕接替王陵為主將，犯了臨陣換將之兵家大忌！
近日，應侯又舉薦鄭安平率軍五萬增援邯鄲之戰...
然王齕、鄭安平皆非將才，臣料他們必不是廉頗對手！」
「那秦王為何不繼續用武安君攻趙？」熊元忍不住好奇。
「非是秦王不用武安君攻趙，而是武安君不願...」
黃歇微微一笑：「長平之戰後，武安君主張乘勝追擊攻趙，但應侯嫉妒武安君大功，勸說秦昭王接受了趙國的割地求和，秦軍遂罷兵...
不久後趙國毀約，秦王大怒，決定再次攻趙，命武安君為主將，武安君卻藉口生病不肯受命，還說趙國上下身懷國讎家恨，人人立志抗秦，且趙國和諸國結盟，不可擅攻...
王陵攻邯鄲失利，損失五校兵力，秦王又想讓武安君接替王陵，武安君再次堅辭，秦王無奈，才改派王齕...」
「原來如此，這也怪不得武安君，他起先主張攻秦，卻遭應侯嫉妒，自然心灰意冷，不肯用命，此乃秦王之失...」熊元沉吟道。
「武安君非不肯用命，而是真心以為趙不可攻...」
「哦？他之前不是主張乘勝追擊攻趙嗎？現在怎麼又認為趙不可攻？」
熊元疑惑不解。
「孫子有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黃歇解釋道：「當年長平之戰，趙國四十餘萬兵卒被坑，上下震怖，軍心渙散，秦國若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或有可能滅趙，因此武安君主張攻趙...
如今趙王起用廉頗，堅守邯鄲，生死存亡之際，趙國上下用命，同仇敵愾，急不可下...
武安君用兵如神，審時度勢，知道時不可失，失不再來，自然不肯奉命攻趙...
當然，武安君被應侯所嫉，或有怨恨，亦未可知。」
「時不可失，失不再來...還真是如此！」熊元點頭，「令尹，您方才說所思有三，還有一思為何？」
「便是天下大勢！」
黃歇沉聲說道：「秦國奉行應侯遠交近攻之計，天下皆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這些年，秦國蠶食三晉，韓魏俯首，無力抗爭...
若趙國被滅，韓魏必步後塵...
屆時，秦國挾滅三晉之威，勢不可當，齊楚燕皆難自保...
唇亡齒寒，諸國唯有全力救趙，救趙便是自救...
趙國之前已經向諸國發出求救信函，不日應派使臣出使諸國求救兵，臣以為，山東諸國必發兵救趙，合縱抗秦...
秦雖虎狼之師，然圍困邯鄲兩年有餘，師老兵疲，若山東諸國群起而攻之，破秦軍易如反掌...
這便是臣料定秦必敗亡之三思！」
「好，好啊！」
熊元拍案叫好，笑道：「寡人近日聽趙國準備派使臣來楚求救，一直猶豫不決，患得患失，聽令尹三思之說，心中釋然！」
「此番救趙，對楚國還有兩個好處呢！」黃歇意味深長笑道。
「哦？還有何好處，令尹快快說來！」
熊元又側過身子，急不可待。
「大王試想，若諸國合縱，大破秦軍，秦王惱羞成怒，必然遷怒武安君，自古觸君之怒者，難保其身，臣料武安君死日無多矣！」
黃歇又皺眉沉思道：「自古功高震主者，亦難善終，應侯是也...
長平之戰，應侯嫉妒武安君，勸秦王與趙國盟約，後趙國毀約，秦王自然對應侯心懷不滿...
且應侯恩怨分明，任人唯親，舉薦鄭安平之流皆非良才，依秦國律法，被薦者若犯罪，推薦者連坐...
若秦軍大敗，鄭安平之流必然獲罪，應侯也難自保...
若應侯還記得臣當日勸諫，激流勇退，或可善終...
若他執迷不悟，便是商君第二！
應侯乃秦之名相，武安君乃秦之強將，二人若皆為秦王所除，秦國必然勢頹，楚國無憂矣！」
「妙！妙哉！」
熊元聽了黃歇的話，欣喜拊掌道：「若果如令尹所料，秦王除應侯、武安君，如斷左膀右臂，再無能為，楚國安若磐石！
即便秦王不罷黜應侯、武安君，此番救趙，也穩操勝券！
過幾日，趙國使臣來求救兵，寡人便派遣將領，率兵救趙！」
「大王且慢，此事還需斟酌，不可貿然...」黃歇卻又皺起了眉頭。
「令尹剛才不是說，此番救趙必勝嗎？還有何顧慮？莫非...是怕齊魯聯手，渾水摸魚，背後攻我楚國？」
熊元也凝眸而思。
他當楚王六年間，一直和秦國交好，卻也不是無所作為。
楚國趁秦國和趙國長平鏖戰之際，多次攻打魯國，占領了不少土地...
魯國求救於齊國，一直準備反攻楚國，收復失地...
因此，熊元便以為黃歇擔心楚國發兵救趙，背後會受到齊魯聯軍的攻擊。
「非也，魯國屢敗，無力反攻，齊王故步自封，胸無大志，齊魯貌合神離，皆不足為慮...」
黃歇頓了頓，說道：「臣所慮者，楚國貴族皆欲偏安一隅，不思進取，會勸阻大王發兵救趙！」
「這...」
熊元愣住，馬上明白了黃歇的意思。
他比黃歇更清楚，自己楚王的位子還沒有徹底坐穩當...
陽文君一黨，本就蠢蠢欲動，伺機借題發揮，處處掣肘楚王熊元...
春申君雖然有門客三千，然根基尚淺...
而陽文君和屈、昭、景三族，在楚國世代簪纓，勢力盤根錯節，不容小覷...
如果熊元直接答應趙國使臣發兵救趙，陽文君一黨必然阻攔...
他們這十多年在陳郢盡享榮華富貴，醉生夢死，哪裡有春申君黃歇的深謀遠慮？
「那以令尹所見，寡人當如何應對？」
楚王熊元側身，請教春申君黃歇。
多年來，他早就習慣了依靠黃歇。
不管遇到多困難的事情，黃歇總有應對之策。
熊元知道，這次黃歇也早就為自己謀劃好了良謀妙策。
果然，黃歇摸著鬍鬚，說出了自己的計策：「以臣所見，大王當如此這般...」
「這...能行嗎？」
熊元聽完黃歇的計劃，有些遲疑。
「大王只管以臣計劃行事，臣在背後謀劃妥當，萬無一失！」黃歇卻胸有成竹。
「好！寡人一切聽從令尹安排！」
熊元放心點頭。
十多年君臣一體，黃歇從來沒有讓熊元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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