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杏花又開
楚考烈王熊元坐在一張漆木案邊，眉頭緊鎖，愣怔怔地看著案上精美絕倫的龍鳳圖案。
這是他繼位那年，命楚國最好的工匠做的宮廷御器。
熊元已經做了六年的楚王了。
六年前，熊元還是楚太子，在秦國為質，聽聞父親楚頃襄王病重，在左徒黃歇的安排下，逃離虎狼秦國，回到楚國...
不到幾個月，楚頃襄王病逝，熊元被擁立為新楚王，史稱楚考烈王...
熊元是楚頃襄王唯一的兒子，出生便被立為太子，又在秦國做了十年的質子，為楚國贏得了寶貴的休養生息時機，功不可沒，是無可爭議的新楚王，但楚國朝堂還是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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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文君和兩個兒子，一直散布楚考烈王懦弱無能、不堪為王的言論，伺機篡位奪權...
楚考烈王的母親也已經去世，她是秦人，在楚國沒有什麼親信勢力供兒子熊元依仗...
楚國最重要的屈、昭、景三大貴族，多年來被陽文君一黨籠絡，大多首鼠兩端、騎牆觀望，並不真心擁戴楚考烈王...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熊元當了楚王，自然要重用他的親信，不會給三大貴族多少利益...
楚考烈王能依靠的，唯有黃歇。
熊元繼位後，馬上兌現當年的承諾，封黃歇為令尹...
楚國令尹，相當於秦國的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楚考烈王賜黃歇淮北十二縣為封地，號為春申君。
黃歇沒有辜負楚王的期望，相楚六年以來，勵精圖治，招徠天下英才，門客達三千人之多，與齊國孟嘗君、趙國平原君、魏國信陵君齊名...
春申君當年以「兩虎相鬥」之論退秦國大軍，後來輔佐熊元入秦為質十年，又巧施「瞞天過海」之計，助熊元歸楚繼位，名聞四海，天下英豪自然趨之若鶩，歸之如潮...
有了三千門客，春申君足以震懾楚國勛貴，有了和陽文君一黨周旋鬥爭的資本，熊元的王位，才坐得安穩。
熊元很清楚，若沒有春申君黃歇，陽文君之流早就發難，自己恐怕連命都保不住，就別說稱孤道寡了。
春寒料峭，但地處南方陳郢的杏花，已經在窗外悄悄吐出了花苞...
熊元仿佛又看到了，豆蔻年華的雲陽公主，從杏花叢中走來，巧笑倩兮，婀娜多姿...
北方的秦國，應該還是大雪紛飛、風刀霜劍吧？
這六年來，熊元經常派使者送禮物到秦國問候雲陽公主母子，一再請求秦王允許雲陽公主母子來楚國生活...
但秦王一直藉口雲陽公主的病沒有痊癒，不能長途跋涉，不許雲陽公主母子來楚國。
楚國大臣好多上書，勸楚王熊元再娶，為楚國延續香火...
熊元卻一直不肯。
他虧欠雲陽公主太多，不想再讓遠在千里之外的雲陽公主傷心。
春申君黃歇也贊同楚王熊元的想法...
他倒不是顧及楚王兒女情長，而是為國家大計考慮...
楚國經過十幾年的休養生息，雖然恢復了元氣，但還不足以抗衡虎狼之秦...
因此，楚國目前的國策，依舊必須和秦國交好。
楚王要是娶了新夫人，不以秦國公主為念，秦楚的關係，就不好維繫了。
雲陽公主雖然遠在千里之外的秦宮，但她依舊是維繫秦楚關係的重要因素。
熊元看著窗外的杏花，長長嘆了一口氣。
要想再見到雲兒，或許只有殺進咸陽...
但當了六年楚王，熊元知道，帶領楚軍殺進秦國國都，不過是自己年輕時候的熱血夢想。
他在秦國生活了十年，親眼看到秦國有多強大，有多可怕...
而熊元在楚國的王位都沒有完全坐穩，還想什麼殺進咸陽？
即便坐穩王位，以楚國偏安一隅的國力，也完全沒可能和秦國一戰。
難道，自己和雲兒母子，真的就天各一方，再無見面之日？
身為楚王，萬民俯首，錦衣玉食，可熊元卻經常懷念在秦國當質子的那些日子...
那所不大的小院裡，也有杏花，冬天還有鵝毛大雪，可以坐在溫暖的火爐邊，和雲兒啟兒一起賞雪飲酒...
那是一段屈辱卻又溫馨的歲月，怎麼能不刻骨銘心？
「大王，令尹來了！」
宦官快步走進宮殿匯報。
「快讓令尹進來...說了多少次了，令尹來不用通報！」
熊元起身，看向門外，就見春申君黃歇身著華服，頭戴高冠，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面容看起來比在秦國的時候還年輕了些，意氣風發，眼神卻更多了幾分沉穩、老練、冷靜。
相楚六年，春申君言出令隨，威權無雙，其實是楚國真正的統治者。
但黃歇對楚王卻一如既往的恭敬，即便楚王讓他直入內宮，黃歇也總是讓宦官通報後，才進入內殿。
「見過大王！」黃歇恭恭敬敬行禮。
「令尹快坐！」
楚王熊元請黃歇坐下，自己也坐下，命侍女奉茶說道：「令尹，這是雲陽公主帶來的蜀地茗菜，我們好久沒有喝了，你快嘗嘗！」
「謝大王...」黃歇舉起茶碗，抿了一口，微微頷首，「唔...還是原來的味道，夫人有心了。」
「一晃都六年了，啟兒也十幾歲了，雲兒她...不知道在秦國怎麼樣...」熊元眉頭緊鎖。
「大王無憂！」黃歇又拱手，「這茗菜，乃是蜀地貢品，夫人既然能托人帶給大王，足見秦王善待夫人！」
「但願吧！」
熊元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令尹，寡人今天叫你來，是為秦趙之事，你所見如何？」
「秦王奉行應侯遠交近攻之策，這些年來不斷蠶食韓魏，韓魏俯首稱臣，割地求和，苟延殘喘，唯趙國經靈王胡服騎射，兵精糧足，尚能與秦一戰...」
黃歇思忖道：「可嘆趙王昏庸，中秦國離間之計，臨陣換將，命趙括代替老將廉頗，導致長平慘敗，四十餘萬趙軍被秦武安君白起坑殺，趙國元氣大傷...
現在，秦國捲土重來，大軍圍困趙都邯鄲，大有一舉滅趙之勢，天下震動，海內沸騰！」
「以令尹此言，秦國大軍勢不可擋，必能滅趙...」
熊元憂心忡忡：「若真如此，秦滅趙國後，韓魏不堪一擊，必相繼滅亡，虎狼之秦兵鋒東向，楚國危矣！」
「以常理忖度，當是如此，然臣竊以為，此戰秦必敗亡！」黃歇說道。
「哦？令尹為何以為秦必敗亡？快說說！」
熊元把身子側向黃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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