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殿前舌戰群儒
裴清晏依舊保持著執笏躬身的姿態,側影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拖得筆直。
那雙眼裡方才似有若無的水光已然褪去,只餘下深潭般的平靜。
「中丞所言甚是。」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為人臣者,自當以君命為重。然則……」
裴清晏目光緩緩落在御史中丞身上,「若連對至親的這點慰藉都須假手於人,孝道既虧,私德有失。又安敢妄談忠君為國盡節於朝廷?」
中丞聞言,面色陡然一沉。
他未料裴清晏會將孝道與忠君如此緊密相扣,更將個人私德置於朝堂公議之下審視。
「好一個孝道既虧,安敢妄談忠君!」
中丞冷笑一聲,廣袖拂動,「裴將軍巧舌如簧,卻避重就輕。陛下問的是你屢次私出不安於府之過,而非你孝心真假!若人人皆以私情凌駕於君命之上,朝綱法度何在?」
「敢問裴某觸犯了哪條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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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將軍難道連邊關將領回京的規矩都忘了嗎?」
「敢問如今的北疆守將姓甚名誰?」
「自然是你……」
御史中丞脫口而出,正欲步步緊逼,可話說一半卻戛然而止。他猛然想起前不久那封明發天下的詔書。
壞了!
御史中丞心中直呼後悔,他只顧著設局挖坑,竟忘了陛下早已明旨撤換北疆主帥。
眼前的裴清晏,早已不是那個手握重兵的邊將。
而自己那般說,輕則被人懷疑刻意針對裴清晏,有打壓同僚之嫌。
重則,被人以此做文章,告他個無視聖意之罪……
想到這裡御史心底頓時有些不安。
得想辦法轉圜!
對!
得想辦法!
就在御史中丞暗暗急著尋找彌補之際時,裴清晏已整斂衣袍,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自掌兵以來,夙夜恪守臣節,凡事必請聖裁,未敢有分毫自專。北疆些許薄功,皆賴陛下天威浩蕩將士效死,臣從不敢居功分毫。」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陛下體恤微臣傷重未愈,特准臣留京靜養,恩賜醫藥,此乃曠世仁君之澤。臣每思及此,皆感激涕零。然北境匈奴虎視未消,若非陛下聖明,早遣良將坐鎮邊關,臣又豈能安心養病?」
言至此,裴清晏再度躬身。
「故臣對陛下,唯有萬死以報之誠,但求早愈殘軀,再效犬馬。」
她態度恭謹,言辭懇切,一番話如春風化雨,竟連東側文官隊列中,亦有幾人不禁微微頷首。
自古文武相輕,卻也並非全然對立。
誰都明白,武將是豁出性命血染征袍之人,若無他們戍守邊關,何來廟堂之高京師之安?
然則……
正因如此,武將往往桀驁。尤其是年少立功,聲名赫赫者,更易持功而驕,目下無塵。
更有甚者,麾下將士只認將軍旗號,不聞朝廷詔令。
如此武將,誰不忌憚?誰敢不防?
所謂黨爭,有時不過是立在各自山河歲月里,堅守各自信義。
若人人都能似裴清晏這般知進退,明時勢,許多事或許本不必走到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地步。
當然,能有這番感慨的,大多是行端影正不屑結黨之人。
而御史中丞則不同,此刻的他聽著裴清晏的話,心中更加警惕,一番交鋒下,他越發覺得裴清晏這人心思深沉,這看似謙卑的話,一定藏著她更深的算計。
就在他打算開口再度攻訐裴清晏時,誰料裴清晏先一步放下大招。
「今北疆已有新任守將坐鎮,臣自當避位讓賢,不敢再以邊將自居。然……」
裴清晏微頓,目光如羽般掠過御史中丞,聲音陡然一清,「中丞明知陛下已頒明旨,卻仍以邊將規矩相詰,莫非是刻意模糊聖意,藉此打壓同僚,亂我朝堂法度?」
頓時,殿內一片寂靜,無數目光悄悄移向御座,等著皇帝的反應。
「陛下!」
御史中丞撲通跪到在地,「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
「若無此此意,中丞為何屢屢用邊將入京的規矩約束我?」
「我……」
御史中丞張了張口想要替自己找補,可此時慌亂之下,竟一時尋不出半句妥當之言。
見狀,大司空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在暗暗叫罵:「廢物!一個靠最嘴皮子彈劾人的御史,竟然說不過一個武將!」
「我再問你,本將軍為何留在京中。」
聞言,御史中丞愣了一瞬,不明白剛剛還口若懸河的裴清晏為何這般詢問,她不是自己很清楚嗎?
此刻又詢問什麼?
見他遲遲不肯回答,裴清晏冷嘲道:「御史中丞咄咄相逼,竟然連本將為何留中都不知道?這豈不是更加坐實了,御史中丞打壓同僚的事實嗎?」
「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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