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為夫帥否

  徐鶯歌渾身顫抖,整個人一邊瑟縮,一邊看著李鸞英手中那把扇子。

  價值連城的扇子上,鮮血順著玉質的扇骨緩緩滑下。

  江南的繡娘一針一線,用金銀織線織就出來的扇面已經被鮮血浸透。

  李鸞英目光平靜,好像在看什麼不值錢的破爛一樣。

  在場的人背後齊齊生出冷汗。

  

  即便今日是他們第一次見雍王。

  但是雍王的名聲京城眾人都早有耳聞。

  那些橫陳於湖中的屍體。

  那些被抬著出來的下人。

  有人壯著膽子,看向上座站在貴妃娘娘身邊,那位未來的雍王妃。

  只見她面不改色地給貴妃娘娘添茶。

  對下面的鬧劇視若無睹,還能笑著跟貴妃娘娘說話。

  怪不得,能頂得住親娘的催促和李疏將軍的追求。

  怪不得,能一躍成為雍王的正妻。

  都說這位二小姐性子溫順。

  如今看來,分明是個面善心狠的狠人。

  等李鸞英終於手有些累了。

  他隨手將價格貴重,足以買下京城坊間一整條街市的扇子扔在地上。

  「人拖出去殺了。」

  「這裡清理乾淨。」

  輕飄飄幾句話,在所有人的心頭落下重重一錘。

  徐鶯歌早已經暈死在地上。

  孟亦書渾身顫抖,「王爺饒命,王爺……」

  她聲音極小。

  李鸞英的警告起了作用。

  但顯然,還不足以讓孟亦書老實。

  李鸞英輕笑一聲,「看來在夫人的眼中,丞相府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及你這女兒貴重。」

  「既然如此……」

  「王爺,刀下留人!」

  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響起。

  璞元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來。

  芳華宮大門前,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后面跟著幾個被叫去議事的臣子一同出現。

  禮官唱道:「皇上駕到!」

  所有人跪倒在地。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李鸞英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指尖沾上的鮮血。


  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皇帝。

  璞元昭在上首的位置,幾乎不用抬頭就能夠看見李鸞英的動作。

  她的心跟著提起來。

  這位皇上,猜忌心重,且最是不留情面。

  即便是親生兒子,都能痛下殺手。

  都說李鸞英受寵。

  但藐視皇威,帝王的雷霆之怒也不過是瞬息的事。

  李慎面上威嚴。

  從容不迫地走到李鸞英面前。

  孟亦書伏在地面上,肩膀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間傳出。

  楚楚可憐的目光落入老相爺徐從維的眼底。

  徐從維閉了閉眼睛。

  孟亦書見自家夫君這副模樣,心中悲痛更甚。

  哀求的目光最後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樣看向皇帝。

  只要天子說一句話。

  她的女兒就能夠得救。

  李慎停在李鸞英面前,眉頭越皺越緊。

  李鸞英將擦完的手帕扔到地上,瞬間被鮮血染紅。

  「秋官,去拿朕私庫的冊子給雍王。」

  「有什麼喜歡的就搬回你的王府。」

  「今日大喜的日子,別不開心。」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中俱是驚濤駭浪。

  天子腳下,鮮血橫流。

  這位多年不出的雍王殿下,不僅沒有被訓斥,還得到了天子溫聲細語地輕哄。

  細聽還有些,討好?

  孟亦書徹底絕望了。

  站在李慎身後的徐從維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

  他年輕時為了大業朝宵衣旰食,家中子嗣不豐,直到四十多才迎來了第一個嫡出的女兒。

  如珠似寶地疼著,護著,誰知道今日……

  地上躺著早已經看不清面容的女兒,儼然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了。

  這時候,李鸞英終於紆尊降貴地開口,卻不是應和剛才李慎的話。

  他抬眼看向上座,眉目頓時溫柔,「小玉。」

  「你來。」

  璞元昭還在跪著,聞言抬頭,目光從李鸞英身上掠過,看向他身側的皇帝。

  李鸞英直截了當地看向李慎。

  李慎立馬挺直腰板,「平身吧。」


  「今日是家宴,都落座。」

  說完,眾臣子攜帶家眷起身。

  沒有人敢吭聲,紛紛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直跟在李慎身後的璞元禮抽身,向著自家所在的席位走去。

  璞嫣已經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但臉上的傷痕是怎麼都遮不住的。

  璞元禮走過來,便看見璞嫣彆扭地坐在一邊,微微側身。

  跟周雲蘊拉開了距離。

  像是在賭氣一般。

  看見阿兄過來,璞嫣小眼睛唰地亮起,「阿兄,我方才打架打贏了!」

  璞元禮揉了揉她的頭髮,又心疼又驕傲又擔心,「嗯,一會若是皇上說什麼,跟在阿兄身後。」

  璞嫣用力點點頭,縮到璞元禮身邊。

  周雲蘊看了璞元禮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再看另一邊的璞元昭,走到李鸞英身邊,任由他牽起手,將秋官遞過來的冊子塞進她手中。

  「依靠我的喜好,選幾件,去姨母身邊慢慢看去吧。」

  璞元昭被莫名其妙地叫下來。

  又莫名其妙地塞了一本冊子。

  最後莫名其妙地回到曲銀身邊。

  他的喜好?

  沒跟她說過呀。

  那她就依著他平日的習慣,選一些華麗精緻的。

  曲銀笑著湊近,「你喜歡的,就是鸞英喜歡的。」

  「多挑幾件,再多的寵愛都不如握在手心的錢財實在。」

  璞元昭心神一震。

  哦!遇到知己了!

  而堂下,徐從維跪倒在地,聲音滄桑,「皇上,老臣自知小女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不敢為其求饒。」

  「但臣膝下,唯有此兒一人。」

  「還請皇上和王爺開恩,留她一個全屍……」

  李慎看向一言不發的兒子。

  「鸞英,你覺得呢?」

  李鸞英看著孟亦書眼中那奢望的神色,勾唇冷笑。

  「留在宮中。」

  「等咽氣了,送回相府。」

  孟亦書癱坐在地上,來不及悲傷,被丈夫拉著謝恩。

  李鸞英神色平靜,看向人群中。

  不少貴女目光躲閃。


  躲在父母身後不敢出聲。

  「別把本王當傻子。」

  「王妃的事,倘若再讓本王聽見有人亂嚼舌根子,只會比此人更慘。」

  他抖了抖袖子,雲淡風輕道:「若是有人想要試試,本王有的是時間奉陪。」

  「清理乾淨,開席吧。」

  幾個小黃門在秋官的招呼下,動作飛快地將徐鶯歌搬走。

  鮮血灑了一地,又有宮人手腳麻利地清理乾淨。

  換上嶄新的織金地毯。

  最後,所有人落座,在禮官高聲唱呼中,歌舞昇平,滿目佳肴。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璞元昭順著黃門的動作看去。

  一條手臂耷拉著,了無生機。

  徐鶯歌渾身染血,昔日張揚跋扈的大小姐,再也囂張不起來了。

  璞元昭緩慢地收回目光。

  她們倆人從小便不對付。

  小孩子的攀比心,就像山間的野草,風一吹,就能長到老高。

  徐鶯歌嫉妒她有年輕的父親,溫柔漂亮的母親。

  她坐父親的肩頭,徐鶯歌也非要爬上老父的肩頭。

  上了年紀的老丞相跪在地上讓女兒爬上去。

  帶著她歡聲笑語跑遍整座山頭。

  滿頭大汗也不嫌累。

  璞元昭坐在璞嶺的肩膀上,小身子趴在爹爹的頭上。

  「我也想飛。」

  璞嶺也帶著她,飛遍滿山遍野。

  後來,璞嶺戰死。

  徐鶯歌在璞元昭的面前飛了一次又一次。

  她們都長大了。

  老丞相心中不忍,可耐不住女兒的哀求。

  璞元昭越發沉默,在那笑聲中轉身回家。

  再後來,徐鶯歌帶著一群小姐妹堵在璞元昭出門的巷子口,罵她是沒有父親的野孩子。

  少年人把惡劣當成玩笑。

  她們笑她玩不起。

  也笑她是個扶不起的爛泥。

  璞元昭被周雲蘊警告不許生事。

  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忍下來。

  最多不過是嘴上討兩句痛快。

  可退讓換來的,是一次次的變本加厲。


  直到今天,徐鶯歌自食惡果。

  其實本來,她們之間,只是想比比誰的阿爹肩頭更高而已。

  她唏噓,卻並不可憐徐鶯歌。

  她不想原諒傷害過她的人。

  璞元昭不是個聖人。

  突然,一碟蓮花酥被人放到她面前。

  璞元昭抬頭,對上對面李鸞英的眼睛。

  那人一張禍國殃民的俊臉,單手撐著輪椅,面對滿桌的佳肴,筷子連碰都沒碰。

  目光直白地看著她。

  見人看過來,嘴角勾起一個勾人心神的笑容。

  嘴唇動了兩下。

  璞元昭跟著他,緩慢念出他口型說出的幾個字。

  「為夫帥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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