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一天宴席,慘烈的對照
從百貨大樓回來,吉普車剛停在醫院門口,趙幹事就迎了上來,手裡捏著一張燙金請柬,笑得一臉褶子。
「副營長,嫂子,老書記親自發的話,明天中午在國營飯店給您和嫂子辦隨軍答謝宴。老院長親自寫的請柬,縣裡不少頭頭腦腦都要來。」
沈明珠接過請柬翻開,大紅燙金的字,寫著「陸執安同志、沈明珠同志隨軍之喜」,落款蓋著縣醫院革命委員會的大紅戳。
「老書記這是給我做臉呢。」
她啪地一聲合上請柬,偏頭看向旁邊的人,「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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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執安伸手把請柬抽走,折了兩下揣進軍裝上衣口袋裡。
「去。人家一片心意,駁了不好。」
他抬手把軍帽正了正,「剛好把該走的人情過完。」
沈明珠推開車門跳下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這算咱們的婚宴?」
陸執安腳步一頓。
趙幹事在旁邊插嘴:「嫂子,按照規矩,軍婚辦答謝宴是正理。您跟副營長領了證,還沒正式辦過席面,老書記這安排算是替你們把禮數補上了。」
沈明珠點了點頭,抄著手直接往住院部大門走。
陸執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口袋裡的請柬上摩挲了兩下。
趙幹事湊過來,一臉促狹:「副營長,這宴席一辦,縣裡就都知道您跟嫂子是正兒八經的夫妻了。您看要不要跟嫂子商量一下,把家屬院的隨軍手續也一併……」
「多事。」
陸執安冷冷丟下兩個字,提步跟了上去。
趙幹事撓撓頭,不知道自己哪兒說錯了。
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遍了半個縣城。
縣醫院在國營飯店給一位軍醫和他媳婦辦隨軍答謝宴,老書記親自出面張羅,縣革委會主任、武裝部部長、商業局局長全在邀請之列。
這種規格的席面,整個縣城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回。
消息傳到紡織廠家屬院時,蘇令棠正在顧家那間逼仄的平房裡抹眼淚。
顧沉舟從昨天百貨大樓回來後就再沒回過家,聽說是在機修車間的工具房裡窩了一宿。
顧母劉桂香坐在堂屋裡,面前的搪瓷缸里泡著半缸子粗茶梗,臉色比那茶湯還苦。
「哭喪呢你,這還沒進門就號喪!」
劉桂香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說你懷了沉舟的孩子,檢查單呢?哪個醫院開的?拿證據出來。」
蘇令棠抽抽搭搭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遞過去。
劉桂香接過來湊到那盞瓦數可憐的燈泡底下看了半天。
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尿妊娠試驗陽性,右下角還蓋著公社衛生所的紅戳。
劉桂香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把化驗單往桌上一拍。
「行,既然有了顧家的種,那就讓你進門。」
劉桂香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蘇令棠,「不過你別指望顧家能掏錢大辦,沉舟他爸正被停職審查,家裡就剩這點底子,五十塊錢,兩桌席,多一分沒有。」
蘇令棠咬著嘴唇點頭。
「還有。」
劉桂香冷冷盯著她,「日子我來定。明天中午,國營飯店二樓小包間,就請沈家那邊的親戚和廠里幾個老同事,辦完拉倒。」
蘇令棠猛地抬頭:「明天中午?」
「怎麼,嫌急?」
「不是……」蘇令棠眼珠子轉了一圈,嘴角慢慢翹起來,「明天中午挺好。我聽說縣醫院在國營飯店大堂給沈明珠辦隨軍宴,二樓包間跟大堂就隔著一道樓梯。媽,您說巧不巧?」
劉桂香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你這丫頭倒是會盤算,那就定在明天中午。」
蘇令棠攥著化驗單回了自己那間用布帘子隔出來的小隔間,把門帘一拉,臉上的委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沈明珠,你在大堂風光,我在包間辦喜事,明天全飯店的人都會看見,我蘇令棠也嫁進了顧家,你攀了軍官又怎樣,還不是跟我同一天辦席?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件壓箱底的舊紅襖,抖開,對著牆上巴掌大的圓鏡子比了比。
襖子是三年前杜麗娟給她扯的料子,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前襟還沾著洗不掉的油漬。
沒關係,明天她只要穿著這身紅站出去,就還是顧家正兒八經的新媳婦。
誰還盯著衣裳看。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國營飯店門口已經熱鬧起來了。
縣醫院辦公室的幹事們在大堂正門口支了張紅木桌,桌上堆滿了大白兔奶糖和瓜子花生。
老書記的秘書親自坐鎮,縣革委會主任到的時候,跟老書記握手寒暄了足有五分鐘。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在飯店門口踩下剎車。
沈明珠推開車門邁下來,身上那件藏藍色列寧裝的布料是昨天在百貨大樓現買的,領口熨得平整挺括。
她把頭髮全挽在腦後,裡頭就插著那根從沈家搶回來的純金鳳頭簪,素淨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陸執安繞過車頭走過來,今天穿了一身常服軍裝,胸前的黃銅扣子擦得反光。
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沈明珠的後腰上,護著人往台階上走。
兩人並肩走進大堂,滿屋子的人都抬起頭來看。
老書記穩穩噹噹坐在主桌正中間,瞧見他們進來直接笑著拍了拍桌面。
「小沈,小陸,趕緊過來坐主位。」
他衝著周圍的領導們指了指,「今天這頓飯是專門給這兩個年輕人送行的。」
沈明珠大大方方走過去,挨著老書記坐下。
陸執安坐在她旁邊,順手把她面前的茶杯拿過來,用熱水燙了一遍才重新倒滿。
桌上其他人還沒動筷子,他就已經給她夾了三筷子菜,剝了兩隻蝦,全碼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你吃你的,我又不是小孩。」
沈明珠壓低嗓音提醒。
陸執安把筷子收回來,「你救人的時候低血糖差點暈倒,今天必須把肉補回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沒再推,低頭把那兩隻蝦吃了。
隔壁桌几個縣醫院的年輕護士看得眼熱,交頭接耳地嘀咕。
「陸同志對媳婦真好。」
「長得也好看,這倆人站一起跟畫兒似的。」
大堂里熱熱鬧鬧,樓梯口卻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蘇令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紅襖,跟在劉桂香身後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頭上別著一朵紅紙紮的花,臉上抹了厚厚的粉,可惜脖子和耳後沒抹勻,分界線清清楚楚。
她特意在大堂中央站定,掃了一圈滿屋子的人,等著有人注意到她。
果然,有幾個紡織廠的熟人認出了她,指指點點地開始交頭接耳。
「那不是蘇令棠嗎?怎麼穿成這樣?」
「聽說今天跟顧沉舟辦酒,就在二樓包間。」
「跟陸軍官他們同一天?」
劉桂香本來想直接去包間,被蘇令棠這麼一站,臉上掛不住了,伸手去拽她袖子:「走,上樓去,別在這兒丟人。」
蘇令棠甩開她的手,偏要站在樓梯口,裝作不經意地整理衣襟,好讓更多人看見她頭上的紅花。
顧沉舟這會兒正從後廚的小門溜進來,低著頭,工裝都沒換,找角落裡的空位坐下。
他臉上那兩塊淤青還沒消,坐在那裡像個霜打的茄子,連頭都不抬。
顧母劉桂香滿臉鐵青地上了樓,包間的門一推開,冷風撲面而來。
屋裡只擺了兩張圓桌,桌面上鋪著報紙當桌布,碗筷都是從後廚借的,缺了口的粗瓷碗,筷子長短不一。
菜上來了。
白菜燉粉條,土豆絲,一小碟鹹菜疙瘩……清湯寡水,連片肉都撈不著。
兩桌人,八個菜,最貴的一盤是炒雞蛋,還是劉桂香求了後廚半天,人家勻了兩個雞蛋出來湊的。
蘇令棠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這幾盤豬食一樣的菜,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
她偷偷往樓下瞟了一眼,透過樓梯縫隙能看見大堂里的桌子。
圓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一盤盤菜往上端,紅燒肉、糖醋魚、海參扒肘子、油燜大蝦,香味順著樓梯口直往樓上鑽。
她咽了口唾沫,攥緊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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