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根基不穩,水自然清不了
滿嘴的咸澀硫磺味還殘留在舌尖,謝時錦緩緩直起身。
「都住手!」
混亂的人群下意識動作一滯,所有人轉頭看向井邊孤身而立的她。
蔣川喘著粗氣,戾氣未消:「你又想說什麼?難不成還想替你爹狡辯?」
他這句話一出口,身後的蔣氏族人又騷動起來。有人跟著嚷嚷。
「對!就算周氏一族的井是挖壞的,可那傻子趴我們蔣氏的井邊撈東西,大傢伙都瞧見了,總是事實!」
謝時錦沒急著反駁。
她目光越過蔣川和周立二人,落在那些跟著嚷的族人身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謝時錦開口,「你們可知一口井從挖到出水,要經過幾道工序?」
眾人一愣。
他們大多是文官出身,哪懂這些?
以往只用吩咐一聲,出足了銀錢,自然有管家請工匠處理。
到了這裡,族長讓挖,他們就挖。
攢著一肚子勁兒,就盼著早點有口水喝。
挖個深坑就能出水,誰會想中間還有什麼工序。
謝時錦也不催,一個一個被她用清冷的眼神望過去。
那些與她對視過的人眼神逐漸飄忽,有人別過臉,有人低頭看向腳尖。
「沙土地打井說難不難,但需得選位、試挖、探水、擴底、固壁、清淤,每一步都有講究。」
「我爹一個連飯都記不得吃的人,你們覺得他能明白往井裡推東西的後果?」
謝時錦轉頭,走到蔣家那口塌了半邊的井邊。
「這口井上大下小,井壁沒有做任何加固。挖到兩米深的時候,沙土已經開始塌了。」
「你們沒有停下來加固,反而繼續往下挖,結果越挖越塌,越塌越渾。」
「最後井底積了半米厚的泥沙,水從泥沙里滲出來,帶的全是髒東西。」
她彎腰,從蔣家井邊撿起一塊塌下來的沙土,當著所有人的面在手心捏碎。
「根基不穩,水自然清不了!」
蔣氏族人臉色變了。
有人小聲嘀咕:「好像……確實挖到後面,一直在塌……」
謝時錦把碎土扔回地上,又指向周氏那口井。
「周家這口井,我方才嘗過了。」
「鹹的,帶硫磺味。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
她不等周立開口,直接道:「你們挖了八米深。」
周立臉色鐵青:「挖深了水才多,有什麼不對?」
「挖深了水確實多,但你們挖穿的是什麼?」
謝時錦盯著他,「你們挖穿了鹹水層!」
「這片島上四周都是海,地底下的水本來就是鹹的。只有表層兩米以內能積一些淡水。」
「你們挖到八米深,能不咸嗎?」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們這口井,不僅咸,還帶硫磺。硫磺有毒,喝了會死人的。」
周氏族人皆倒吸口氣,臉「唰」地白了。
所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離那口井遠了些。
「所以你們說,我爹往井裡推了東西……」
謝時錦環視一圈,聲音平靜,「他推的這點東西能起什麼作用?能讓整片土地裂開?」
「能讓八米深的井水全部變咸?還是能讓井壁自己從裡頭塌下去?」
全場死寂。
蔣川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周立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都反駁不了。謝時錦卻還沒停。
「你們鬧了兩天,打了兩天,說謝家欺人太甚,說我們霸著好水不給旁人活路。」
「可你們自己看看,這口井是你們自己挖塌的,另一口井是你們自己挖鹹的。」
「從頭到尾和我爹有半分關係嗎?」
她指向人群外圍,那些一直沒動手、遠遠看著的普通族人。
「你們問一問自己,這兩天跟著鬧,跟著打,到底是在爭能喝的水,還是被人當刀在使?」
這些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水面,激起各種聲浪。
荒島上就只有他們這些人存在。
拋開幾戶單獨的散戶,其他人身後都有家族勢力。
天高皇帝遠,官府也不會為了百來個流放的罪名,費心前來干涉。
那誰能最快在島上建立威望,誰就能擁有絕對話語權,成為這座島上的土皇帝!
謝時錦早就看穿周立的心思,只是沒想到蔣氏一族會被他鼓動,還讓王氏族人分崩離析了。
現場的人或許對種田趕海的勞作不熟,但對官場上那套人心算計,並不會陌生。
有人反應過來,直接將目光投在蔣川和周立身上竊竊私語。
「咱們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怎麼就這麼難?」
「早知道昨天就該老老實實地排隊領水,好歹一大家子省著點用,也能活得滋潤。」
「同樣是族長,怎麼人家謝家和王家能帶著族人吃飽喝足,咱們卻只剩喝西北風?」
「就這腦子,真讓他們做了土皇帝,咱們這些人能得什麼好?」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立即開始發酵。
周立和蔣川心頭一慌,想攔都攔不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從蔣氏族人里走出來,低著頭走到謝遠志面前。
「二位族長……」
他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家孫子病了,我是真急了眼才跟著大家鬧的。我們那口井確實是自己挖壞了。能懇求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給我家小孫子一口喝的嗎?」
他這麼一開口,又有幾個人站出來。
「那口井挖到後面一直在塌,我們以為多挖幾鏟子就好了,誰知道越挖越渾!」
蔣氏有人帶頭,周氏立即有人跟著站了出來。
「那口井我男人回來說過,水是鹹的,但族長不讓說,只說再挖深點就好了……」
周立猛地轉頭,瞪向幾個婦人:「你們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那婦人被他一吼,反而壯了膽子,「你自己說再挖深點,結果呢?鹹得齁嗓子!我男人在井裡頭挖了一整天,實在是渴得狠了,喝了不少,結果吐了一夜!」
「我們都以為他只是天氣悶熱,中了暑毒。要不是方才謝姑娘說那井水有毒,我家男人就要被你害死了!」
周氏族人都驚慌起來,昨天挖井的人不幹了。
「周立,那口井到底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們跟著你出來單幹,是想過好日子,不是來拿命給你做墊腳石的。」
「就是,你是族長,帶著我們鬧就算了。可鬧完了呢?」
「井還是鹹的,水還是沒得喝,你倒是說句話啊!」
周立被族人倒逼上臉,多年積攢的威信全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怎麼也沒想到,謝時錦年紀大大,竟然將人心算得這麼透。
只三言兩語的釜底抽薪,就將他們的謀算全盤擊潰!
蔣川見勢不妙,想往後退,被謝時錦叫住。
「蔣家族長。」
蔣川腳步一僵。
「你說我爹動了你們的井,那我問你。」
謝時錦走到那口塌了半邊的蔣家井前,蹲下身,手指點了點井沿內側,「這井沿上的手印,是誰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