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空棺待客,誰入正席
凌晨一點,盛陽把黑檀木牌架在檯燈下,手機微距鏡頭貼上去。
第一遍,看正面的「修安」。第二遍,過側面。第三遍,鏡頭停住,右側面刻著一道雷射碼,細得肉眼讀不出來,四組字符排成一列。
他發給周硯。十分鐘後,耳機里有回音。
「沈氏墓園管理處的售後系統。地下三層,骨灰位,K區711。」周硯停了半秒,「號都編好了,人還沒死。服務意識很超前。」
盛陽把牌子扣回桌面。
不是名字牌,是墓位牌。牌做好了,位訂好了,就差主人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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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流程重過一遍:淨身,易服,封棺。棺是定製的,電磁暗鎖一閉合,裡面沒有開門的選項。人躺進去,第二天訃文現成,替身突發心疾,搶救無效,遺體依家族規格封存。舊口封死,新劇本才好開演。
上午還答應加薪,夜裡就訂了床位。加薪是給活人的,二叔的預算做得很細。
情感模塊彈出一行字:判定,封棺滅口。置信度98.1%。
備忘錄攤開。別人的三條線之外,他畫第四條:要他躺,他就躺。躺進去的人,才有資格從裡面坐起來。
一點十分,敲門。聞嫣然折回來了,兩手空空。
「車開出兩公里,我掉頭了。」她坐下,先講規矩,「往後化驗單我自己送,不走護士站。」
「成交。」盛陽把木牌照片和鋸口照片推過去,「先看東西。」
聞嫣然翻完,給聞氏安保部去了電話。一級權限,十五分鐘,名單落地:棺槨供應商常青殯儀,鎖具外采自賀氏安防,電磁暗鎖,遙控閉合,斷電不啟封。
「斷電不啟封,」周硯說,「意思是棺里的人越掙,鎖得越死。」
「那就掙給他看。」盛陽說,「我借你兩樣:你的一級權限,和你的嘴。」
「權限給你,嘴管夠。」聞嫣然合上手機,指著鋸口,「另一半,真在棺材裡?」
「八成在。有人留著一半等著用。」盛陽敲了敲棺圖上底板的位置,「用它的地方,在這兒。」
——
一點四十,特護病房。入殮推車的暗格撬開,放進三樣:肌松拮抗劑兩支,微型內窺鏡一支,磁脈衝模塊一枚,周硯從維修間電梯控制櫃裡拆的,剪了三根引腳。功率小,燒不死人,燒得死鎖。
內窺鏡卡進袖口,繃帶收邊。他躺回病床調呼吸,心率壓到四十一,閉氣四分二十。
「四分二十。」周硯點評,「閉氣界算優等生,棺材界算常住戶口。」
下午兩點整,輝煌大廈一層。
黑布從頂垂到地,簽到台排出去三十米。沈氏元老七位,殯葬團隊素色工裝,齊家代表在二排角上坐了張冷板凳。
齊玥坐家屬席最外側,黑紗素裙,眼尾的淚痕是畫上去的,畫了兩個小時。動機她提前歸過檔:今天必須讓沈從文記住這張臉,那是梯子的第一格。
走廊口,盛陽整袖扣。
周硯替他上妝三十一分鐘,鏡子裡是沈修遠,差的幾個毫米全靠膠和粉底填。眉骨下那顆淚痣,他不許蓋。
「遮了更穩。」周硯說。
「留著。」盛陽出門,「有雙眼睛,今天該看看它。」
他進場,經家屬席時,齊玥的腰彎下去,比簽到那排人低了半截。盛陽在腦子裡翻舊帳:三年,這腰沖他一次沒彎過。今天彎了,彎給這張臉。
沈從文一身中山裝上台,胸前白花。
「家祖訓,逝者入殮,至親點驗遺容,親手扶正。」他看向盛陽,「今天彩排,請修遠替令尊,走這一趟。」
兩側走廊的門先後落鎖,鎖舌兩聲。第三排邊口站著兩個人,盛陽掃過去就定了性:一個右手沒離開過西裝內袋,另一個,視線在安全出口的綠字上數了四遍。都是二叔的人,工錢很高,命很便宜。
他跨進黑檀棺。半噸的純銅棺蓋架在滑軌上,合縫處一道鎖。躺下的工夫,他把脈衝模塊順進底板夾縫——三厘米的縫,正好放得下一件馬上有用的東西。
沈從文沒等奏樂,抬手。
推棺蓋的殯葬員兩隻手全是汗。他幹了二十年,頭一回給活人蓋棺蓋得這麼趕。
銅蓋在軌道上走。情感模塊不添亂,只在視野右上角跳數:三,二:
底板里輕微一「嗒」。
賀氏鎖的警報先叫起來,尖得穿走廊。銅蓋卡死在半程。
盛陽掀開暗板,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各位繼續。」他拍了拍棺沿,「彩排而已,躺著算排練,坐著也算。」
滿場沒人出聲。
沈從文把端著的茶放下,放得比平時重。流程里沒有這一步。他在心裡把鉤子重新過了一遍:訃文慢一天,局就不算輸。
盛陽從棺底暗層里又摸出兩樣東西,舉過頭頂。半截金鎖,斷口是三年前的鋸痕,跟化驗單對得上。鎖底下壓一張黃紙三角符,紙邊發脆,硃砂一個「引」字。
「二叔,」他聲音不高,「祖傳金鎖鋸開配對,配出一張二十六年前的引魂符。這口棺材,按哪本族譜做的?」
「有人栽贓。」
「那就報警,讓警察查。」盛陽視線切回第三排,「順便查這兩位。左邊的鼓包從進門到現在沒換過位置,右邊的數安全出口,數了四遍。二叔的人,站得真齊。」
元老席上有人開始扶老花鏡。
台底下,齊玥站了起來。機會這種東西,她從不讓它過夜,誰先遞上新證據誰就是功臣。她攥著手機往前走,走到一半,盛陽側過臉來。
淚痣。分毫不差。
她的手機舉在半路,上不去,也放不下。躺在二十二層等死的是她前夫,台上這位眼角有同一顆痣。荒謬占一半,心慌占一半。她按老習慣歸檔:先不想,這是籌碼,全世界不知道她有的那種。
盛陽沒給她開口的工夫。他從祭台上抓起一疊複印件,揚手撒下去,紙頁散在齊玥裙面上。
最上面一張抬頭:進口許可,醫用恆溫箱六台。簽章,齊萬成。二十六年前。
「齊總,捎回去告訴你公公。」盛陽說,「從今天起,江城藥監項目,沈氏對齊家所有標段投反對票。」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你那張照片,記得把價談高點。別像嫁妝,白送。」
齊玥蹲下去撿紙。第一層懂的是權,第二層懂的是怕,第三層沒敢往下想。她剛要開口賣的那張照片,人家這兒已經多了一沓配套文件。
警笛從樓外壓進來,周硯二十分鐘前匿名舉報了大廳「可疑包裹」,此刻整層樓換了一半制服。元老席後排那兩位「家屬」全程沒挪位,錄音紅燈都記得關,可惜關錯的那支,周硯給它們編著號。
沈從文整了整袖口,丟下一句「彩排改期」,走了。他走得體面。剩下滿堂人的體面,跟他沒關係。
四點過一刻,特護病房。盛陽卸了一半妝。
耳機里,周硯的呼吸亂了。
「盛哥,出大事。托幼特護層門禁卡,四點十一分被換過,就趁靈堂炸開那十分鐘。人走的職工通道,攝像頭一個沒拍著。」
「暖暖呢?」
「人在,沒挪窩,日誌我回放了兩遍。但保溫杯底下粘了張紙條。」
終端一震,掃描件傳上來。一行字,筆畫裡裹著血。
「想保住野種的命,帶上另一半金鎖,今夜子時,齊家祠堂換人。」
盛陽手裡的茶杯裂了一道縫。縫走到掌心,劃開口子,血混著茶水順杯底滲。
「另一半金鎖,兩個鐘頭前還壓在棺材底。」他說。
耳機那頭靜了兩秒。「合著這口棺材從頭到尾是干快遞的。」周硯聲音發緊,「木牌、空棺、紙條——一件一件,往你手裡送。」
「對。」盛陽放下杯子,用鑷子把金鎖收進證物袋,「對方不要錢,不要命。只要這半截鎖,在他們指定的時間,走到他們指定的門裡。」
復仇清單攤開,第三行名字底下,補第四行:
齊家祠堂,子時。
想了想,又添兩個字:收帳。
茶杯的碎片他拿紙巾歸走,掌心那道口子先不管。
情感模塊這回沒彈備註。
有些帳,不用機器算。
還剩八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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