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祠堂換人,帳主現身
十點整,化驗結果先到。
「紙條上的血,不是暖暖的,血型對不上。」周硯的聲音從耳機里過來,「說難聽點,都不是個孩子的血。超市三十塊一板的(dummy道具血)都比你這個新鮮。指尖擠的,放的,擠完拿創可貼一貼的那種。」
盛陽捏著證物袋看。「要的是嚇,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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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嚇唬人用真血,那是要背刑事的。」他把紙條平鋪在桌面上對著燈,「要鎖的人,先掂量過成本。血是道具,門是實的。」
周硯那頭鍵盤響了一陣。「纖維上有東西。香灰,還有陳年硃砂,這個量,常年密閉燒香的屋子泡出來的。盛哥,寫字的地方就在齊家祠堂里。」
紙沒出過祠堂,先在祠堂里寫好,再走職工通道,粘到保溫杯底下。一條鏈子,從柱子到柱子,中間沒落地。
「送紙條的呢?」
「監控死角,拍不著。」周硯頓了頓,「但我翻了更衣室櫃門傳感器。四點零九分開合一次,那格柜子登記是托幼區保潔,姓周,周媽。入職四個月。擔保人那一欄,」
「說。」
「簽的是『周秀蘭』。這個名字,二十六年前沈家產房的接生記錄上有。」
盛陽把筆擱下。第四行字後面添的「收帳」兩個字,墨跡還沒幹透。他自己都沒想到,帳主這麼快自己冒頭。
他打給聞嫣然。
齊家祠堂的底檔不好調,三十年不對外的院子,檔案上一片白。聞嫣然翻了四十分鐘,回電只說了一件事。
「去年報過一次批。『修祠動土』,施工方叫恒基營造。」
「跟常青什麼關係?」
「常青殯儀的關聯公司,同一套高管。就是給你做棺材那家。」
盛陽靠回椅背。棺材廠修祠堂。送他進棺的人,跟搭今天這個台的人,一根繩上拴著。
「台上撒文件的時候我就想過,」他對聞嫣然說,「對面做事有工廠思路。標準化,不留手工痕跡。但留了一道焊縫。」
「哪兒?」
「活得太齊。整晚上的每一步都趕得上趟,齊得像彩排。」他笑了一下,「齊到我在棺材裡坐著了,都還在替我演。」
十一點,假鎖做完。周硯的維修間有台雷射刻機,半截金鎖按掃描數據復刻,斷口的鋸痕一根線一根線地描,做舊藥水泡了兩遍。燈下看,跟真的差著三成。
「祠堂什麼照明?」盛陽問。
聞嫣然去看過場地,回話:「一盞油燈,瓦數低到可以忽略。」
「那就夠了。半夜裡心虛的人,看什麼都是鋸痕。」
真鎖他收進貼身內袋。周硯在耳機里問了句實在話,「為什麼不拿假的糊弄到底?省事。」
「對方連我抽屜里鎖著的照片都摸得到底。」盛陽把衣領攏上,「糊弄是最後一手,不是第一手。第一手給真話,人家才知道你後頭還有真話可講。」
——
十一點四十,盛陽的車在祠堂外那條土路停下。副駕坐著聞嫣然,她一級權限在手,人也就跟著在場外壓陣。
車還沒停穩,她先看見了槐樹下那個人。
齊玥。蹲在樹影里,大衣領子豎著,手機攥在手裡,攥了得有一個下午的姿勢。
「她自己來的。」聞嫣然壓低聲音,「通知里沒有她。」
「她那張照片燙了一天了。」盛陽熄了火,「賣給我,是投名狀。聞出紙條的事,是加碼。她算盤沒錯,錯在算錯了籌碼在誰手裡。」
槐樹下,齊玥看著那輛車。她認得車牌,認得走下車的人腰上那隻舊傷的步子。她的心理帳本上記著:照片換身份,或者照片換命。蹲了四個小時,胃是空的,帳越算越薄。等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有個詞從她腦子裡冒出來,那是她今天下午才學會的詞:
燙手。
子時整。
祠堂的門自己開了。沒人接應,就那麼開了,門軸響得從容。
長桌上一盞油燈。燈邊兩樣東西,一把黃銅鑰匙,一份卷宗。
卷宗封皮發脆。產科記錄,一九九八年三月。雙胎,活產兩名。其一「死胎」,接生員,周氏。簽字欄那個名字,筆畫很穩,穩得不像接生完鬆一口氣的手。
盛陽還沒翻到第二頁,側門有人進來。
老婦人,頭髮全白,手裡拎一隻保溫桶。那個款式他認得,暖暖床頭那隻,一模一樣。
她沒要挾,沒開口,進門先跪。膝蓋磕在青磚上,磕出聲來。
「我等這半截鎖,等了二十六年。」
帷幔後面,齊玥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舉著手機,錄音鍵三小時前就按下了。她的身份告訴自己這是獨家新聞,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立刻走。她的腿選了直覺,沒動。
周媽說了。
金鎖本是一對,沈家嫡子出生那夜打的。當夜調包,她的親兒子頂了「死胎」的名字,被沈家收進義莊。她抱著那個真的「死胎」出了產房大門,孩子後來落在江城孤兒院門口。兩萬塊封口費,她活到今天。
「錢的來路我知道。」盛陽說。這一點不用她講,二叔的手筆,報銷單都不會換人。
「鋸開金鎖的是誰?」他問。這是周硯教他的問題,答案要她說,不是他猜。
周媽的嘴唇動了兩下。
「沈從文。」
帷幔外一隻手伸進來,抽走了齊玥的手機。動作乾淨,助理的手,刻熟了的。
齊玥被按在祠堂的椅子上,四肢的經濟自由當場清零。她腦子裡那本帳,嘩啦一頁翻到底,賣照片是她自己要的,蹲點是她自己來的,這條引線從沈家祠堂算過去,起頭在她手上。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上午剛做的,一晚上全廢了。
盛陽把假鎖放在供桌上。真鎖沒交,攥在手心。
「先對個東西。」他說,「孩子左耳後,有沒有一塊青記,三歲之前消的?」
周媽抬頭,看了他很久。這一看比二十六年哪一年都長。
「左邊不是耳朵。」她說,「是後頸。銅錢大。」
孤兒院檔案,聞嫣然調的體檢底檔,還有他自己後頸那塊——三處,對上了。
盛陽手心那半截金鎖,忽然比進門時沉。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分量,不是金子的分量。情感模塊全程沒彈字,倒省了。
「你不是來勒索的。」他說。
「帳要還。」周媽跪著沒起,「我拿了兩萬,欠了一條命現在要討回去。我這條命換來的證詞,今夜記在我帳上。」
祠堂正門推開。
沈從文進來,一身素色,步子不快。他先沖周媽笑。
「周姨,兩萬塊不夠,回頭再給你添。」
周媽跪在那裡,沒敢動。
「他早知道你藏了半截。」盛陽說。不是問。
「上個月她開始買安眠藥,我就知道了。」沈從文把長桌上的卷宗翻回第一頁,撫平,「也早算到今夜你會來。這口祠堂的局,釣的就是第十二個姓沈的。」
他看著盛陽,茶還沒喝過,嗓子是潤的。
「你猜我為什麼在訃文里,把你寫進『經查無血緣』那一欄?」
他頓了頓。
「因為我二十六年前就寫好了。」
祠堂里三點定格:真鎖在盛陽手裡,假鎖在供桌上,周媽的證詞沒記完,齊玥的手機在助理手裡。三盞明燈,各照各的死角。
祠堂外三條街,一腳剎車響到震。韓錚的緝毒特案組追齊萬成那六台醫用恆溫箱,物流終點,齊家祠堂地下酒窖。警燈把老祠堂的瓦楞照紅,紅光從門縫爬進來,鋪到長桌腳下。
子時三刻。
祠堂後牆,地宮的石門裡,悶響了一聲。
周媽還跪著。她抬頭看那面牆,然後把章末一句話說完:
「底下供的不是祖宗。」
「是那隻沒燒完的引魂符的正主。」
盛陽的脈衝模塊還剩一次電量。門縫裡滲出來一縷味道,舊紙受了潮的那種,和二十六年前產房記錄上的紙,同款。
棺材裡的帳沒結。
地宮裡的帳,才剛翻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