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點的老地方
兩條信息在屏幕上對峙了一夜。
沈從文的:「明早十點,老地方。我們聊聊周媽。」
陌生號碼的:「明天別去。他約你的地方,二十六年前死過人。」
盛陽在備忘錄里畫了兩條線。赴約,走的是別人的釣線;失約,等於告訴對方,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內線暴露。
第三條路他畫在兩條線中間:去,提前兩小時到。把獵場改成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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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到點進的局,才是別人的局。」周硯在耳機里接話,「你這是要搶地主。」
「我是要搶桌。」
早晨七點,盛陽調出老茶樓的建築檔案。二樓包間,二十六年前登記用途,倉儲。
倉儲不裝空調。可那年當月的水電單上,多接了一台設備,醫用恆溫箱,功率對得上。
死胎在這兒停過一夜。
周媽沒說錯。這屋子死過人,或者說,藏過一個被當成死了的人。
八點半清場,盛陽扮成保潔,蹲在包間斜對面擦玻璃。擦到十遍的時候,他藉口檢修,進包間待了四十秒。
牆角踢腳線後,指腹摸到一道刻痕。新茬,木刺還扎手。
扳指紋樣。和字條落款同源。
他蹲下來湊近看,看出來了:刻痕里積著陳灰,邊緣已經氧黑。
這枚扳指,三年前就刻在這兒了。
三年前。沈修遠還活著,替身還沒進組,首富還沒開始僱人。可已經有人在這間屋子裡,為「下一位沈家骨血到場」預留了位置。
情感模塊彈出一行字:這不是陰謀。陰謀是臨時起意的。這是流程。
盛陽蹲在牆角,後背一層層冒汗。流程的意思是——連首富雇替身,都可能只是別人劇本里的一個步驟。他替身演得再好,也演不出劇本外的東西,因為劇本早就寫完了。
「周硯。」他對著領口說,「準備一下。來的可能不是甲方,是驗收員。」
十點差三分,樓下傳來動靜。
沈從文一個人上樓,沒帶助理。他沒找盛陽,徑直推開包間門,進去,關燈,關門。
八分鐘後開門。全程待在包間裡。
「他在摸踢腳線。」盛陽對周硯說,「不是約我談事。是先核對我的作業,作業不達標,不用談。」
推門進去的時候,沈從文正在斟第二杯茶,抬頭,表情沒變。
「你比我算的早到兩小時。」他把茶推過來,「值一次加薪。」
「加薪您留著。」盛陽坐下,「員工福利我不貪,我貪別的。」
「說來聽聽。」
太極開打。沈從文先把周媽的檔案推過來一頁,封皮,不給內頁,手指敲了敲封皮:「接生婆手裡,有你想要的東西。你想要的東西,投靠才有。」
盛陽接得乾脆。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婚前協議第七條的撰寫過程,包括草稿、塗改、定稿,一整套流程紙。
真的。除了三處他連夜做舊的假簽。
投名狀過手,沈從文逐頁看。盛陽在心裡數拍子:第七條,制式漏洞,留在這兒。真見過原件的人一眼能看出,沒見過的看十遍也看不出。這一頁,是給識貨的人掛牌出售的。
沈從文翻到第七條,停了兩秒,合上文件。
「收了。」他說,「回禮。」
手機推過來一張照片,掃描件,三十年前的合影。某商會年會,兩排人,笑容統一,禮服統一。
盛陽的視線停在兩個位置。
角落裡,太平間登記員。年輕,領結歪的。
正中央,齊萬成。
齊家、沈家、調包案、訃文署名,第一次擠在同一張相紙上。
「還有人在找這張照片。」沈從文起身理袖口,「找到的人,都沒來得及用。」
臨走,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周三彩排,替我給你家少爺帶句話。棺材,要用最好的。」
門關上。
盛陽坐著沒動,先給這句話過了秤。
明知是替身,還叫「你家少爺」。兩條路:要麼裝不知,要麼,故意說給第三個人聽。
「周硯,包間檢查。上天花板。」
吊燈殼卸下來,老式燈座夾層里,躺著一支拾音器。周硯報型號,報完自己先頓了。
「賀氏安防的絕版貨。六年前停產,只在賀家自己內部項目里用過。」
三層對話,一層給沈從文自己,一層給聽眾,一層,經拾音器,流進賀連城的耳朵。
「好傢夥。」周硯說,「你這是在人家劇院裡唱戲,票還賣給三家。」
賣就賣。盛陽把拾音器原樣裝回去。戲台是他們的,本子可以是他的。
——
同一時段,輝煌大廈。
齊玥攥著齊家舊帳的一半,被前台引進沈從文的辦公室。
不對。沈從文的辦公室在二十六層,這間在負一層,走廊沒有窗。
門開後她愣住了。滿牆監控屏,二十六塊,切過輝煌大廈各個死角:消防通道、貨梯、庫房,全是正片拍不到的地方。
其中一塊,正對二十二層特護病房門外的走廊。
齊玥站在屏幕牆前面,手裡的文件夾捏出了折。她以為買到的是分房的捷徑票,售票窗口原來是個監聽站。
她盯著那塊病房屏看了三秒,二十二層屏的右上角,切進來另一路畫面:大廈正門。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正走進門禁,抬手遞工牌。
沈修遠的臉。她前夫的臉。她認了三年的臉。
指尖在抖。一個念頭冒出來,她把它按下去,按了兩次,沒按死。
她沒上報。反手舉起手機,對著屏幕拍了一張。
存進加密相冊的時候,她給自己的動機歸了檔:不是善良。善良不值錢。這是籌碼——一塊全世界都不知道她有的籌碼。
晚上九點,加密線響。周媽。
「還有一句。」她的聲音比上次穩,穩得反常,「當年那晚,齊萬成不是一個人進產房走廊的。」
「他帶著誰?」
「一個年輕醫生。我看見他袖口,手上全是藥味。」
停了停。那頭傳來一聲抽氣。
「那個醫生,後來去了北方。進了——孤兒院系統。」
盛陽握著手機,沒說話。
孤兒院。調包。粵語的搖籃曲。右手拇指上尺寸正好的一枚扳指。
四條線,在胸腔里擰成一股。
把他送進孤兒院的那條管道,從頭到尾,是齊家的錢鋪的。他不是漏網的貨。他是齊萬成親手存進北方的一筆定期,存了二十六年,昨天剛到期。
備忘錄攤開。復仇清單第三條,他劃掉原來的名字,重新寫:
齊萬成,齊家掌門。劃掉。
齊萬成,偷走我人生的人。寫上。
情感模塊沒報警。它彈出一行備註:該結論,置信度97.4%。
盛陽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機器比他敢承認。
十點半,聞嫣然進來,抱第四份化驗單,眼睛紅的。
「鎖片金料,匹配沈家祖傳作坊。」她把單子放桌上,手壓住沒松,「但有一條你說不出來也想不通,這鎖片被人鋸開過。斷口很新。」
「多久?」
「不超過三年。」
盛陽接過來,翻到檢測頁。三年前,有人把一整枚沈家金鎖,鋸成了兩半。一半塞進了鞋墊,跟著一個孩子進了孤兒院流到今天。
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是丟了。」聞嫣然鬆開手,聲音低下去,「是有人留著,在等用它。」
她沒走,站在桌邊,等他抬頭。他沒抬頭。她等了十秒,自己走了。
十一點,特護區廣播突然響。
全體注意:應首富要求,葬禮彩排,提前至明日十四時。
提前了一天。
盛陽的備案還壓在周三的日程里,現在整摞作廢。他還沒消化完廣播,兩份東西同時到了。
第一份在桌上。沈從文那罐花旗參,罐底夾層,墊著一塊黑檀木牌。新牌,刨花味還沒散。
牌上刻兩個字:修安。
第二份是一條推送。陌生號碼,最後一次。沒有字,只有一張圖。
明日彩排的現場平面圖。禮堂、靈堂、簽到台、遺像,畫得清清楚楚。
棺材停放的位置,被人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紅圈旁邊,一行小字。
「彩排那天,棺材是空的。真少爺,請自入殮。」
盛陽把手機扣在桌上,扣了兩次才扣正。
燈下,黑檀木牌上「修安」兩個字,刨花味一直在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