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燈滅之後

  燈一層層滅。

  盛陽按廣播說的走,不回頭,伸手去按電梯上行鍵。

  手抬到一半,他停了。

  廣播女聲的呼吸間隔里,混了一句氣音。輕得像錯覺。

  「別用左手開門。」

  他沒問為什麼。換成右手,按了。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頭頂通風管道掉下來一截鋼纜,割口是新的。砸在他半秒前該站的位置,彈了兩下,躺平。

  盛陽看著那截鋼纜,情感模塊轉了三圈,轉出一條結論:廣播裡的「她」,在救他;管道里的「某人」,在殺他。而這兩個信號共用同一個樓層。

  他不回頭。進了電梯。

  十三層,燈滅,門不響。轎廂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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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頂傳來走動聲。很輕,三步一停。盛陽在黑暗裡給腳步歸檔——不是殺手的走法,殺手不排查。這是安保的排查步法,一步一聽,步步設防。

  有人在電梯頂上找他。

  他蹲下,手伸進轎廂夾層,摸到一枚剛貼的追蹤器,電池還熱。他沒撕。反手貼進自己鞋底夾層,站直。

  放追蹤器的人想看見他。那就讓他看見。信息差這種東西,誰攥著誰用。

  出大堂前,消防箱上的座機響到第七聲,自動掛斷。盛陽在街角用備用機回撥。

  第一句話讓他頭皮發緊。

  「盛助理,你剛才沒回頭,很好。」

  變聲器。但尾音有個上挑的習慣,收得太輕,壓不住。盛陽大學時宿舍樓里有個廣播站長,念通知永遠是這個收法。那人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賀連城的外圍馬仔。

  復仇清單第二條,跟一場豪門葬禮,縫上了同一根線。

  「廣播誰安排的?」盛陽問。

  「我們只在燈滅的地方工作。」

  掛了。周硯連夜查線路:消防箱這台座機,二十六年前拉的線,從未入網,只走內部總機。接線權限,一個人。

  輝煌集團創始人辦公室。

  盛陽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這台電話等了二十六年,就等今夜一個替身助理走進大堂。這不是打電話,這是驗收。

  驗收什麼?驗收他是不是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半夜兩點,療養院單間。他把鞋墊拆開,取出那半枚金鎖片,湊到檯燈下拍照比對。

  然後看見了這輩子最大的一個疏漏。


  鎖片內圈刻著一個生辰。比沈修遠檔案里的生日,早四小時。

  早四小時。

  雙胞胎。修遠先出生,檔案里那個「死胎弟弟」的死亡時間,跟產房排班表上被紅筆圈三次的時段,嚴絲合縫。

  盛陽坐在燈下,第一次沒有去算別人的帳。他在算自己的。

  孤兒院算命先生說他天生富貴命,他一直當笑話。記憶里最早的一句搖籃曲,是粵語版,北方孤兒院沒有這個貨源。左撇子被強行糾正了,可檔案照片裡那枚扳指,他一戴就熟練,右手拇指,尺寸正好。

  這些碎片在情感模塊里自己拼起來,拼成一個他不敢往下看的問題。

  他的臉,到底是誰的臉?

  警報彈出來的時候,他認了:情感模塊二十六年沒出過錯。這是第一次警告用戶自身。

  他沒告訴周硯。這條信息,第一次轉成他和讀者之間的私帳。

  清晨,輝煌樓下。

  齊玥堵在門口,攥著一張遺產諮詢預約單,編號排到了三位數。前台小姐忍著笑解釋:每天限號二十,排隊的是二十六個分房宗親,您二百零七號,等明年,說不定能趕上下一場葬禮。

  齊玥轉過頭,看見了晨跑回來的「沈少爺特別助理」。

  「捷徑有嗎?」

  盛陽面不改色:「有。走後門,找二叔沈從文。他管分房。」

  齊玥道謝的語氣比三天前柔軟了二十度。盛陽在耳機里給這件事歸檔:一個獵物,親手餵進另一個獵物的籠子。沈從文不是善茬,但齊玥手裡的齊家舊帳,正好是沈從文想要的牌。

  兩個兇器互相砍,是別人的命,是他的工作效率。

  二十二層,替身第二次進病房。

  這次沒稱體重。護工搬進來一台老式投影儀,院牆上打出一段塵封錄像。年輕的首富抱著兩個襁褓,對著鏡頭,字字用力:

  「修遠和修安。修遠守家,修安走天下。」

  替身事後說,他當時頭皮一直在跳。錄像放到「修安」出生那一段,被人剪了,膠片上是一截齊茬。首富關掉投影,沒問體重,沒問家史,只問了一句:

  「你喜歡粵語歌嗎?」

  替身站在原地,一個字答不上來。

  門外,盛陽的血柱直衝天靈蓋。他記憶搖籃曲的第一句,就是粵語的。

  中午,聞嫣然送來第三份化驗單,這次是反向結論。

  二十六年前那批嬰幼兒鞋,訂單寫的是一雙。同一批次的檢驗留樣顯示,鞋底磨損對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穿了至少半年。


  死胎不學走路。

  「齊萬成買走那一頁的時候,就知道孩子活著。」聞嫣然說,「鞋是給備用貨訂的。上嫁計劃的終極籌碼,不是沈修遠。」

  「是另有其人。」盛陽接完這句,把她按在談判桌前,攤開了鞋墊里的半枚金鎖片。

  聞嫣然盯著鎖片三秒,從包里抽出一份聞氏檔案室的舊文件,擺在鎖片旁邊。

  二十六年前,齊萬成向聞氏老太爺借過一筆急用錢。抵押品一欄,四個字——

  沈家骨血。

  兩張紙咬合的聲音,會議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

  「我查這案子查了三年。」聞嫣然說,「為了別的。」

  沒說別的什麼。盛陽也沒問她耳朵為什麼又紅了。有些信息,問出口就貶值。

  下午,沈從文來二十六層「慰問員工」,在盛陽桌上放了一罐進口花旗參。罐底壓著便簽:

  「小盛,婚前協議第七條編得不錯。就是搓手順序反了。」

  盛陽捏著便簽,情感模塊給了兩秒鐘空白。

  被識破了。但沒拆穿,反而遞了罐參。這不是宣戰,這是招工。

  他當場改戲:從今往後,見沈從文,七步不搓手。演一個技窮之後改換門庭的人。人頭我有了,帳本你們自己拿出來。

  傍晚,特護區出事。替身下班的電梯監控被做了三秒盲區,有人趁機塞了張字條。

  一行字:「下周三,十四點,葬禮彩排。到時候棺材裡躺的要是真少爺就好了。」

  落款畫了枚扳指,第一枚,在首富手上。

  盛陽盯著字條看了很久。兇手在替身和首富之間橫跳,目標到底是什麼?他要的是葬禮,還是要一個活死人的簽名?

  深夜復盤。水晶牌落款提前三天,數碼屏日期後移一天,廣播說燈要滅了。三件事手法一致,目的打架。倒計時的,挪時間的,放追蹤器的——不是同一個導演。

  他在備忘錄里畫了大堂平面圖,三方動線標三色,圖中央寫四個字:不止一個。

  凌晨,周硯的加密線響了。來電人:周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家兩位少爺出生那晚,產房裡有兩個人能對調孩子。」

  「一個是我。」

  停頓。盛陽聽見那頭的呼吸亂了一拍。

  「另一個,今晚就在輝煌的樓里上班。」

  「誰?」

  「太平間的登記員。」


  盛陽調檔。那人的資料順序錯了:二十六年不老不死,至今掛輝煌集團編外顧問。而大堂水晶牌上那篇訃文,署名欄里,正是這三個字。

  他抬頭看二十六層訃文的落款,冷汗落地。

  手機震動。兩條信息並排彈出。

  沈從文:「明早十點,老地方。我們聊聊周媽。」

  錯開一格,陌生號碼,廣播式的排版:

  「明天別去。他約你的地方,二十六年前死過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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