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堂里的活墓碑

  輝煌集團二十六層,行政總監把人事確認書推過來。

  「盛助理,簽個字。按慣例,要模仿沈先生的簽名,留檔備案。」

  盛陽提筆,筆尖懸了半秒。

  他笑了。

  檔案上那個「沈修遠」的簽名,起筆收鋒,三個字的連筆斷點,和他自己的筆跡習慣分毫不差。不是學得像。是同一隻手。

  周硯在耳機里壓著嗓子:「簽名後面還附了心境測試答案,二十年前錄入系統,二十年沒人改過。」

  「答案是什麼?」

  「全是錯的。問你最喜歡的顏色,填的灰。問你怕什麼,填的失去權力。」周硯停了一下,「死人填的卷子。有人二十年前就替他建好了紙墳,就等著今天歸檔。」

  盛陽簽字,落筆比原件重了半分,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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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監沒看出來,收走了。

  他下樓,到大堂。

  簡訊引爆的公共信息已經發酵一上午:輝煌太子沈修遠病逝,集團大堂立了水晶紀念牌,供人憑弔。媒體堵在門外,管理層進進出出,全繃著臉。

  盛陽站在牌位前,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水晶牌擦得很亮,訃文規整,落款日期清清楚楚——比替身簽約日早三天。

  他盯著那行日期,情感模塊轉了三圈。

  墓碑提前三天立好。簽約是三天前。也就是說,牌位刻好的時候,僱主才剛跟替身坐在療養院裡握手。

  這墓碑不是給外人看的。媒體是順帶的。

  是演給一個人看的。讓特護區那扇窗戶後面,讓沈從軍親眼看著,兒子的葬禮進行到哪一步了。

  兇手不是在埋一個死人。是在給一個活人念倒計時。

  「真是深情。」

  背後有人說話。齊玥抱著一大束白菊,妝化了兩小時,站在兩米外。

  她盯了盛陽三秒,皺眉。

  「你這表情我見過。我前任也這樣,悼念。裝深情都一個模子。」她居高臨下補了一句,「當年就說你配不上輝煌的門檻。現在倒好,配上了,是站在這塊牌子底下配的。」

  盛陽點點頭,沒接。

  信息差留著用。她不知道眼前這個「裝深情的前任」,跟她打聽的那位沈少爺助理是同一份工資。

  齊玥轉身直奔前台。她以為隔著綠植聽不見。

  「請問,那位沈先生的特別助理,年薪多少?」


  前台愣住:「您問助理?」

  「隨口問問。」

  盛陽在耳機里笑出聲,壓回去。

  人形測謊儀當場記了一筆:剛才齊玥聊「沈修遠」三個字時,瞳孔紋絲沒動。她說到「遺產諮詢窗口在哪」的時候,縮了。

  白菊最後放下了。放在牌位前,擺正,拍了照。發朋友圈的文案她編輯了四次,最後寫的是「故人西去」。故人。她跟沈修遠統共見過兩回。

  下午三點,特護區傳話下來。

  「沈先生想見少爺。」

  替身在西側休息室里臨時抱佛腳,材料攤了一沙發,家史、公司、童年,背得口乾。

  盛陽在電梯裡攔住他。

  「別背了。那些他不需要。」他按下二十二層,「你進病房,記住三句話別說。」

  「哪三句?」

  「漸凍症病人最恨聽的三句:你會好起來的。我們能戰勝病魔。你還有我。」盛陽看著他,「你得反著來,語氣錯位,別安慰。他不需要安慰,需要有人承認他在死。」

  替身進病房七分鐘,出來,臉色發白。

  「他說什麼了?」盛陽問。

  「他跟我說的第一句是,」替身扶著牆,「『你比我兒子胖了七斤。』」

  數據精準得可怕。胖七斤。首富在稱人,也在稱心。

  盛陽遞文件進去的時候,輪到自己了。

  病房很暗,儀器聲壓著人。沈從軍靠在床頭,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扳指。

  檔案照片裡的第一枚。查無此人的第二枚,在替身懷裡。

  「文件放這兒。」

  盛陽放。

  空氣安靜了十幾秒。首富忽然開口,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鎖片。還在嗎。」

  盛陽的血從頭頂涼到腳踝。面上沒動:「少爺的東西,我不敢亂動。」

  沈從軍盯著他,五秒。

  然後笑了一下。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

  盛陽拉開。一份泛黃的紙,二十六年前產房的原始排班表。周媽的名字,被人用紅筆圈了三次。

  「出去。」首富說。

  盛陽剛走到門口,背後又進來一個人。

  沈從文,端著一盒進口花旗參,笑紋先到,人後到。

  「小盛是吧?探望侄子的助理,順路。」他把參盒擺床頭柜上,寒暄不到兩句,話鋒一轉,「聽說你啊,曾經入贅過齊家?」


  檔案被翻得太乾淨。乾淨得反常——是有人故意餵給他的。

  盛陽當場演。嘆氣,坐下來,掰著指頭總結自己的婚前協議:「簽的那份協議,違約金第七條, Piano,就是齊萬成定的,誰先提離誰淨身出戶,我賠了——」

  細節精確到位,編的。七步搓手,他連搓的順序都編了。

  沈從文的笑紋沒動。但夾煙的手指換了個握法。

  菸灰落地之前,盛陽把這位二叔歸檔:知道婚史,查明婚史,還放行他站在輝煌二十六層——

  等於沈從文想用這張臉,去釣別的魚。

  夜裡,聞嫣然送來第二份化驗單。

  複製鞋的嬰幼兒鞋料批次,跟二十六年前的供應商訂單對上了。訂購人一欄,不是齊玥。

  齊萬成。

  「齊家的上嫁計劃,不是這一代的局。」聞嫣然說。說完她把文件推過來,人沒走。

  盛陽看報告。幾十年,兩代人,同一家供應商。計劃書式的婚姻圍獵。

  「你坐旁邊幹嘛?」

  「等你看完有疑問。」她說,「別多想,我只是不想讓委託人死得太難看。」

  「你把封皮包了膜。」盛陽翻過報告封皮,「委託文件不需要包膜,你怕它髒。」

  她站起來就走。到門口的時候,耳朵是紅的。

  深夜,盛陽穿過大堂。

  水晶紀念牌被人擦得乾乾淨淨,數碼屏的日期,被人人為後移了一天。

  誰幹的,沒監控拍下來。

  他伸手擦掉屏上的霧氣。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

  臉底下,雷射新刻了兩行小字。

  第一行被覆蓋的舊墓志銘已經模糊。第二行清清楚楚,不是給沈修遠的。

  是一句問話。

  「盛助理,你媽媽的鞋墊,還夾著東西嗎?」

  盛陽連人帶影,定在原地。

  鞋墊。周媽拆給他的,裡面的半枚金鎖片。知道鞋墊的活人,全世界剩三個——周媽,他。

  以及一個死了二十六年的人。

  手機亮了。周硯來電,歸屬地顯示:輝煌集團大堂,公共座機。

  就打在他身後三米的消防箱上。

  鈴聲沒等他接,大堂廣播先響了。女聲,溫柔,像是調試了很多遍的記錄稿。

  「請盛助理不要回頭。慢慢往電梯走。」

  「燈要滅了。」

  大堂的燈一層一層往下掉,從中間開始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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