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人不發工資
「沈修遠是怎麼找到你的?」
替身彎腰撿杯子,擦了擦桌面上的水:「你以為雇我的是沈從軍本人?」
「不是他,是誰?」
「接單地點不在江城。境外,一家私人療養院。」他把杯子扣回桌上,「簽約那天,中間人只露出一隻手。」
「什麼手?」
「左手,無名指上戴一枚扳指。沈家老宅的定製款,我記得樣式,因為合同簽字用的是那隻手。」
盛陽記下。這種扳指他見過檔案照片,只有兩枚。
一枚在沈從軍手上。
另一枚,查無此人。
「周硯。」他後退半步,壓低聲音,「查那份親子鑑定的原始數據。」
電子檔調出來,只用了四十秒。
周硯先叫的:「盛陽,兩份樣本送檢時間差了十九天。」
「說清楚。」
「沈修遠的樣本,編號後綴是封存,毛髮,登記日期在二十年前,車禍那一年。你的血樣,三天前剛抽的。」
盛陽笑了一聲,笑得嗓子發乾:「用二十年前的舊毛髮,比三天的血。這份報告不是在認親。」
「是在銷案。」周硯說,「沈修遠的死,從頭到尾沒人真的驗過DNA。」
替身坐在旁邊,手指交疊,沒插話。
盛陽轉頭:「你早知道這份報告站不住。」
「我只負責坐在這裡。」
「坐得也該有價碼。你的目的是什麼?錢?」
「錢拿到了一半。」替身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字條,推過來,「我要沈修遠身體的下落。」
字條是療養院的帳單背面。一行藥名縮寫。
盛陽是醫學生,認這個只用了兩秒。
靶向藥。治漸凍症的那一類。
五年生物複製替身。他情緒表層的動作停住,筆尖在指間轉了半圈。漸凍症不傳臉,但傳基因。替身之所以像,不是挑的。
是養的。
他回頭:「沈從軍的體檢檔案,調最近半年的。」
周硯翻得很快,停住。
「上季度,沈從軍公開露面次數,零。」
門禁記錄一條條往下滾。沈從軍這半年出入的全是同一層。
神經內科特護區。
人形測謊儀般的直覺在屋裡轉了三圈,盛陽伸手把替身的字條壓住:「首富還活著。」
「活著,但在倒計時。」替身說,「所以兇手不用動手。等他死,趕在那之前,把繼承人問題解決掉就行。」
草稿紙上,一個人的名字被圈了兩次。先合上的那個名字是替身,後圈的是周媽。二十六年前,先出生的那個孩子,腳腕掛著金鎖片。
夜裡十一點,周硯查到退休接生婆的下落。
養老院在城郊,巷子裡的燈壞了一半。
周媽開門,沒問來意,先側身讓路。
「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二十六年。」
盛陽站在門口沒動。
「什麼?」
「進來。」周媽對外看了眼,關門上閂,「這話我對你說了不下幾十遍,對著一屋子空氣說的。今天總算有人收貨了。」
她走到神龕前,搬開底座,從夾縫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雙女式繡花鞋墊。
夾層很厚。她拆開線,倒出半枚金鎖片,放在桌上推過來。
盛陽沒碰。
替身朋友提供的產房檔案他背下來了。金鎖片的紋路,左半缺。桌上這半枚的斷口形狀,他一眼對上。
「說。」
「當年沈從文找到我,給了一筆錢。」周媽的手搭在桌沿,手背的皮很鬆,「要我先出生的那個消失。」
「你拿了錢?」
「拿了。抱出門我就反悔了。」她停了停,「紅線是我繫緊的,金鎖是我摘的。孩子托人送去了外省一家福利院。」
孤兒院。
盛長大的那家。
「怎麼找過來的?」他問。
「算命先生是我弟弟。」
那個算命的。監刑般的冷靜里,盛陽先把這句話咽下去。這麼快,他找不到我的,那個научно。是了,我找不到他的。妹妹留的。
是了,是那樣讓弟弟說嗎?
沒用的。
他伸手,從領口扯出從小掛到大的那半枚金鎖。也不知道誰留的,舊繩換過三根,鎖沒換過。
兩片殘片當著周媽的面合上。
嚴絲合縫。
鎖心裡掉出一粒比米粒小的膠片。
周媽抹了把臉:「你本名,不叫盛陽。」
膠片連夜送回,周硯解碼到凌晨兩點。
大屏亮起。二十六年前的手術錄像截圖。產房裡,兩個襁褓之外,站著第三個人。
沈從文。
他正往一個嬰兒的病歷上貼標籤。
鏡頭拉到最近,標籤上一個字。
死。
周硯先出的聲:「這不是家事。」
「我知道。」盛陽盯著那個字,「是二十六年前就有組織的謀殺證據。」
耳機里兩條線同時進來。
「地下二層的信號源切換了頻率,接收端剛解碼完。不是醫院內網,是輝煌集團賀連城的私人衛星信道。」
「盛陽。」是聞嫣然,「化驗結果出來了。紙袋裡那雙複製鞋,用的是齊氏集團特供的嬰幼兒鞋料。訂製記錄,直通齊玥。」
盛陽把手機扣在桌上。
沈從文。K。齊玥。
三撥人下注的是同一盤棋。
更麻煩的在明天。齊玥那邊收到匿名簡訊,說輝煌太子沈修遠最近常去城東醫院探望父親。她打扮了兩個小時,此刻正在電梯口,撞上替身。
替身是職業演員。三句話不到,他俯身嗅了一下空氣,開口。
「你的香水,很熟悉。上次見他的時候,你用的就是這一款。」
齊玥愣住,眼圈當場紅了。他記得。沈修遠居然記得她。
她是笑著走的。
替身轉過身,對著電梯另一頭接應的盛陽,語氣平得像交代天氣:「你的前妻,確實很好釣。」
「你連她用什麼香水都背過?」
「僱主的資料里有。」替身按下按鍵,「你呢,打算怎麼用我?」
「第一階段。」盛陽數給他聽,「你繼續扮演沈修遠,站在明處。沈從文、K、齊玥的火力全部給你。我以特別助理的身份進輝煌,接檔案,接財務,接沈從軍的信任。」
「條件?」
「事成之後,我要你親手告訴我一件事。沈修遠到底想讓你替他死一次,還是替他活一次。」
替身伸出手:「成交。」
左手,無名指空著。盛陽握上去之前看了那根手指一眼,替身注意到了,收得很快。
電梯下行,鏡面里站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替身先開口:「問個問題。假如查到最後,你就是活著的沈修遠,你怎麼辦?」
鏡面里,兩個人同時沒有回答。
電梯門開。周硯的警報追著進來。
「地下二層十五分鐘前被遠程激活,最後一次。這次不是信號,是八秒音頻,已經發進賀連城的衛星信箱。」
音頻傳進耳機。
是沈從軍的病歷口述,氣音,很弱。
「我的血,在二十六年前就換了。」
然後最後兩秒,背景里混進一個陌生的聲音,極輕,極冷。
「那就換得再乾淨一點。」
音頻停了。
經過處理,聽不出本音。但盛陽盯著屏幕,人形測謊儀般把那句話在耳朵里過了三遍。
語速習慣對上了。二十年前車禍現場調查報告裡,另一位目擊者的口癖。
查了二十年找不到的兇手,今天開了口。
只對死神說了一句話。
手機屏幕跳黑之前,浮出最後一行:
下一站,輝煌集團二十六層——沈修遠的墓碑,立在公司大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