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要痛,便兩個人都痛
曾經每次與她一起用膳時,他都會如此,親自為她夾菜。
沈南汐抬眸看他,彼此眼中卻不是曾經那般心境。
她沒有吃他為她夾的鹿尾,而是自己夾了一塊煎魚。
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一直沒有移開,甚至一股沉悶氣息裹脅著她。
宴席結束,阿史那和其他幾個使臣回他們的房間稍歇,沈南汐便也問高景琰:「景琰世子,我的房間在何處?」
高景琰「嘿」地笑了一聲,指向東北方向的一處高台上,「那個便是。」
沈南汐頷首:「多謝。」
她向高景琰福身一禮,看了眼蕭徹,便向那高台上的飛檐翹角房間走去。
穿過一條松枝夾道的鵝卵石小徑,上了六層石階便是沈南汐的客房。
房前有一個大大的露台,露台一圈是半身高的木圍欄,圍欄一側杏色輕紗漫漫飄逸,前面放著一架鞦韆。
沈南汐無心玩樂,她要等待阿史那來找她。
房間裡和她上次被陸明誠抓來時近乎相同。
入門一個姚黃牡丹爭春圖案的杏色霧面大坐屏。
繞過屏風便看到前方,杏色簾幔層層疊疊地籠著一張圓形榻,榻前鋪著白狐地毯。而地毯下是平整原石地面,一路柔緩石階而下,延伸至一汪方圓兩丈的湯池裡。
湯池的表面輕霧裊裊,一番迷濛仙境之感。
在湯池一旁又放著一張酸枝木美人榻,榻上鋪著嶄新的紅狐毯,沈南汐便走上前,坐在那紅狐毯上,輕倚扶手,坐等阿史那。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門果真開了。
然而聽到那沉著、穩健的腳步聲,沈南汐的心驀然一滯,她猛地站起身,便看到牡丹杏色坐屏前走出來一襲玄色高大身影。
她看著蕭徹愣了愣,「你、你來做什麼?」
蕭徹一雙眸凝著她,薄唇緊抿,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徑直往榻邊走去。
坐在榻上,他語氣少有的平和道:「這也是我的房間。」
沈南汐站在湯池邊,怔怔看著長腿橫跨在榻邊坐定的人。
高景琰他故意的,安排她和蕭徹住同一間房?
更或者,是蕭徹指使他這麼做。
沈南汐桃唇緊抿,眼尾浮現一抹不悅,斂回視線便道:「我去和春桃住。」
說罷,她轉身便走。
身後蕭徹倏然雙眸緊凝,眉峰一凜,幽冷目光追著沈南汐決然離去的背影,厲聲喝道:
「沈南汐!說到底,我在你心裡不過是無足輕重,我能為你不顧仇怨,一生不娶妻,你就不能退一步……安心陪在我身邊?」
他的語氣強勢中帶著懇求,「畢竟,你爹沈青山造就了這一切。」
話音落下,便見沈南汐的腳步一停。
她背對著他沉默兩息,堪堪轉過身,看著他,眸中的慍怒褪去,語氣也平和著道:
「不願無名無份是其一,縱使如你所願,而你心裡始終恨著我的父親,我們不可能恢復往日那番情誼。」
「景衡,你這般偏執,不過是那段往事的執念罷了,如此勉強自己,也並不能快樂,何必誤了自己的一生?」
「而我……」
罷了,她沒再說下去。
要為父翻案,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笑話。
說了,只會加劇兩個人沒必要的爭執,讓氣氛變得愈發難以收拾。
「景衡……」
「沈南汐……」他打斷她,從榻上站起身,不入凡塵的一張俊臉鋒銳冷冽,繼續道:
「不甘也好,執念也罷,縱使不快,這一輩子我蕭徹,也要與你糾纏在一起,不然……」
他的聲音隱隱的發顫:「不然,我找不到活著的感覺,你把我的心氣……都盡數帶走了。只要安心留在我身邊,哪怕是痛的,我也不在乎。」
「……」沈南汐看著他,陷入良久沉默,眸中有幾番變化,最後語氣低得極盡溫柔,說了三個字:「我在乎。」
說完她轉身便走,背影決絕,沒有轉圜的餘地。
蕭徹是八尺男兒,沙場孤勇所向披靡,官場得意享盡風光,卻在這一刻,他那赫然偉岸的挺拔身姿僵硬地站在原地,如此灰敗。
求而不得。
她唯一入了心的女子,
不可能,
他絕不會放手。
要痛,便兩個人都痛,他無論如何不會再放她走。
蕭徹那一雙怔然的雙眸重新浮上清晰而冷硬的光,暗暗翻湧。
……
沈南汐出了房間,已是暮色十分,院子很大,五步一亭,七步一廊,從露台便看到院子裡各處都亮起了羊角燈。
從石階上走下,走出松枝樹相拱的鵝卵石路,去尋找春桃所住的奴婢房間。
她走過一六角亭,上了一條長廊,從長廊繞出一個假山才能到春桃所在的房間。
然而就在她走到假山附近的暖泉小溪旁時,驀地手臂一緊,同時脖子上一涼,竟是被人持匕首從身後側挾持了。
「別出聲!」一個男聲在她耳畔低低警告。
沈南汐驀然提起的心很快便回歸原位。
阿史那世子,她今日的目的便是他。
「放心,我在等你。」沈南汐語氣很穩,不慌不亂。
身後人輕嗤一聲,拿著錚亮的匕首將人挾持著,退到假山里。
假山兩人多高,裡面高低錯落著幾個洞口,外面熹微的光線從那些洞口射進來,能依稀看到山石的紋路。
「世子殿下,今日你能順利地來到這裡,想必也該猜到,我並非想要揭穿你。我今日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並且毫不防備地在這院子裡走,你也該猜到,我正是在等你。是以,你大可以把我放開,不妨聽聽我的目的?」
她這一路走來,不知死過幾次,也算是經歷了常人所不能承受之事。
何況又攆過野狼、殺過人,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拿著兜網兜蝌蚪的小女孩了。
身後男子聽到她這般輕鬆平靜,再次一聲輕嗤,「你比我想像中還驍勇。」
沈南汐的身子被人鬆開,嘴角勾起一抹笑,堪堪轉過身來,看著影在洞口光線外、蔭翳處的男子,「是,畢竟能攆跑狼的女子,沒幾個不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