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容不下,助她離開
她不做聲,只是微垂著的眼睫堪堪抬起,和對方對上視線。
便聽著她又道:「我一直說,你父親做的事,與你一個做女兒的沒有干係,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蕭家可以容得下你。」
「……」沈南汐聽到這句話,緊攥著的手反而鬆了。
她依舊等著對方說接下來的話。
便聽著蕭老夫人又道:「你來侯府,自己受了不少罪,也讓我侯府雞犬不寧。這與你,與我們蕭家,都不是一件正確的事。」
「我自來主張不問罪於你,讓你離開侯府,至於你的後半生如何,與我們蕭家也無干係,全看你的造化。」
「但是,景衡他……」她說著突然停頓了一下,又道:「說放不下你也好,或是心有不甘也罷,但到底你們是不能這麼糾纏下去的。」
「他也答應了,要成親。既是如此,你覺得你留下……」
「若是蕭老夫人願意助我,我一定離開,今生再不與侯爺糾纏。」沈南汐沒等蕭老夫人說完便打斷,語氣乾脆篤定,透著幾分她唯一能守住的尊嚴。
這讓對方反倒雙眸愕然,隱有一點讚賞,老夫人堪堪頷首:「是個伶俐的孩子。」
一向仇視沈南汐的白氏,眼神中也浮現幾分佩服。
蕭老夫人默了默又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多言。我可以助你離開,但是,且要等景衡不在侯府時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屆時,你不要猶豫才是。」
沈南汐勾唇一個淺淡的苦笑:「老夫人放心,我雖為一個小女子,但不是小人。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的道理,我懂得。」
此話說完,蕭老夫人看著她沉默良久。
眼神從上到下打量著她。
沈南汐穿著從軍營中回來時、那身月白過膝纏枝海棠紋長襖和長褲,白狐毛領的淺青色對襟盤扣桃花枝紋長比甲,湖藍色蓮紋鞋子,和那白皙的皮膚相稱,越發顯得素靜,帶著些自強的倔強。
沈南汐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眼神,便又道:「這身衣裳我可以脫下。」
此話說完,蕭老夫人極輕聲地笑了一下,「你多心了。」
她默了默又道:「屆時你離開,我會為你準備一定的盤纏,送你離開武威城,你便自求多福吧。朝廷那邊,只會知道你病死了,沒人會在意你一個罪奴。」
沈南汐堪堪抬起眼皮,與老婦人對上視線。
從她眼中看到的仍舊是多著一分良善。
她道:「多謝老夫人。」
她還是要謝她的,至於反對自己與她兒子再糾纏……
兩家發生這樣的事,想必是個母親都會如此。
給她一條活路已是寬容了。
沈南汐從蕭老夫人的暖閣出來。
本是該覺得前路明朗,但越走鼻子越酸,每一步都走得如負千金重。
走出老夫人院落,經過白氏的院子,在枉春居前頓足一息繼續向前院走去。
人總是要向前看、向前走的,縱使荊棘橫擋,也該開闢一條路,何況,蕭老夫人願意助她。
她讓自己笑起來,嘴角上勾,把眼中的霧氣眨盡,回自己的小屋子裡,等著隨時離開。
然而當她剛走出夾道時,遠處遊廊上的一幕讓她驀地心臟一滯。
遊廊的福字羊角燈下,紅綢飄飄,落在那挺直高大的脊背上。
蕭徹身披玄色狐裘,因為身量太高,肩膀以上都影在廊檐的雕花投影下。
他身前站著葉蓁蓁。
她臉上被日頭曬得比平常顯得白了幾分,一身橘粉色衣裳,不是很漂亮,但同樣很有朝氣,與蕭徹站得很近。
她是面對沈南汐的方向,仰著頭和蕭徹說話,聽不到說什麼,只能看到滿臉歡喜,笑得像春早嬌花一樣。
沈南汐站在那裡怔了一瞬,本覺得他二人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然而下一秒的畫面讓她驀地全身像被什麼擊了一下,一時間六神無主。
只見葉蓁蓁嬌笑著說著什麼,突然踮起了腳尖,雙手扶上蕭徹的手臂,向他湊了上去,儼然是去吻他。
這一幕,讓沈南汐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走了什麼,全身的力都似被泄了,身體失去了支撐,驀地向後跌了一步。
她趕緊轉身藏到了夾道後,雙手向後扶牆靠著,手臂不爭氣地發抖。
蕭徹說過,他有許多女人,但是她自覺已然不在乎。然而沒想到,親眼看到曾經與自己那般繾綣的男人與別人這般親密,她還是不爭氣地破防了。
她的鼻子發酸,呼吸不暢,眼前模糊一片。
她抬手放到唇邊,狠狠咬住,讓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逼迫自己平息下來。
待幾息後身子不再發抖,她才堪堪轉身,看到那二人已經不在遊廊上,她才向著前院走去。
院子裡的小廝丫鬟們每個人都掛著一臉的笑意。
因為在關西的兩年裡,侯府第一次如此熱鬧,打破了往日因為孝期特意謹慎的蕭瑟。
沈南汐回到房間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隔絕那些不屬於她的歡喜。
那對她來說像是刀。
油紙窗上投進來兩道光,房間裡亮亮的,卻投不進她心裡,此刻陰翳又潮濕,像是梅雨季時那般憋悶難以呼吸。
她蜷縮在床上,閉著眼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可全身上下緊繃得控制不住,好累,好疼,但鬆懈不下來。
腦子仿佛也在繃著,頭疼,鼻子酸,堵得喘不上氣。
好似回到了那年母親去世、和蕭徹分道揚鑣那時,讓她恨不得就這麼睡過去,再別醒來。
什麼也不管了。
父親的冤屈不管了,流放嶺南的兄長也不管了。
這樣她就徹底輕鬆了。
蕭徹的二十三歲生辰,侯府上下都沉浸在歡喜中。
蕭老夫人和白氏今日尤其高興,宴上,各自陪蕭徹小飲一杯。
葉蓁蓁也異常歡喜,時不時地便去敬蕭徹酒,最後把自己喝暈了。
她的丫鬟扶著她出侯府上馬車時,蕭老夫人讓蕭徹親自把人送出去。
蕭徹去了。
前面葉蓁蓁被丫鬟扶著走,蕭徹在後邊跟著。
葉蓁蓁時不時向後倒一下,蕭徹便伸出手臂,用兩根手指戳住她的後背,將人送回到身邊丫鬟懷裡。
出府時,從側門高高的門檻上邁出時,葉蓁蓁腿抬不起來,那丫鬟也為難地看向蕭徹:「侯爺……」
然而,夜色下蕭徹那一雙晦暗不明的長目沒有一點波瀾,接著便見陰影處,長墨站了出來。
只見他雙手提著葉蓁蓁的後襟便將人提了出去,把人扔在牆上,然後站回陰影處,拍了拍手。
丫鬟趕緊上前,把軟趴趴伏在門垛上的小姐扶好,往車上去了。
葉蓁蓁扶著丫鬟上腳凳,踉踉蹌蹌,迷醉的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甘的氣勢。
京城那人又來了信。
交代她即便與蕭徹成親後,也要謹記自己本分,不要妄想自己不該想的,不然當心他父兄的前程。
可她偏偏就不甘心,只嫁他不讓碰?
老狐狸。
可今兒好不容易有機會親他,卻被他按了回來。
連扶她出門都不願意。
真是好氣。
此刻她不得不自己上車。
她不爭這一時,待年後真的與侯爺成親,他們誰也左右不了她。
自己的夫君,就算是那人權勢滔天,也不可能礙著他們夫妻的閨房之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