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為什麼總是想逃
幾個房間裡,只聽著沈南汐撩動水的叮鈴聲,和茶盞清脆的碰撞聲。
之後她把臥房裡的檀木地面再一寸一寸擦洗一遍。
最後還是只剩了明堂里。
歲寧這時也在收紙張筆墨。
小傢伙抿著嘴巴,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和沈南汐搖了搖頭,沈南汐便點了點頭。
彼此眼神交流後,又各自默不作聲地做自己的事。
沈南汐撣著博古架上的灰,便聽歲寧走到蕭徹身後道:「小叔,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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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徹只給了小姑娘一個斜瞥過來的眼神示下,歲寧便撇著嘴走了,臨走和沈南汐弱弱擺了擺手。
沈南汐真想說「先別走」,可小丫頭好似也在求生,顧不得旁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暗暗吁了口氣,胡亂把博古架上撣了一通,又去拿木盆來擦地。
她蹲著擦,幾個來回,擦到了房間裡的每一處,最後只剩了蕭徹腳下那塊地,而他依舊站著不動。
她便索性不擦了。
最後把水倒掉,站在門前語氣平淡道:「侯爺,已經打掃完了,那我先走了。」
對方未應聲。
沈南汐便轉身,剛要開門卻聽一聲冷得似地府判官一樣的語氣道,
「還未打掃完就要走?本侯在你眼裡就如此好糊弄?」
「……」沈南汐暗暗吐了口氣。
胸口的冰冷大石好似越來越重。
蕭徹今日為何沒有去軍營,是專程為折磨她的麼?
她不知他受了誰的刺激,突然又生出如此大的火氣,但知道,今日她一定是不會好過。
浴房水桶里備用的水已經用完,她便先去提了一桶水,倒在擦洗地板的木盆中,重新回到明堂。
蕭徹這才轉身從窗前走開,狹長鋒銳的眉目似掛著冰霜,坐在條案後,隨手翻開一本冊子來看。
沈南汐不作聲,蹲下來把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很快擦乾淨。
便又站到門前道:「好了,那我便回去了。」
「好了?」他頭也不抬,一副不把人當人的冰冷模樣,道:「果真是大小姐出身,做了奴婢,竟然不知自己的本分?」
「……」沈南汐看著他,黛眉蹙了蹙,正想開口問他哪裡還沒擦乾淨?
對方卻先開了口:「博古架上的那些瓷器、書籍,本侯容不得一點灰塵,你在糊弄誰?」
「……」沈南汐沉默。
她方才確實隨意掃了一遍。
但他也用不著如此上綱上線。
曾經在京城他的私宅時,從不見他如此為難那些奴僕。
她緊抿著嘴站在門前沉默半晌,不再吭聲,默默去浴房拿了乾淨的抹布,去仔仔細細擦博古架上的那些前朝幾百年的珍貴瓷器。
博古架上橫豎隔斷有二三十個,一多半是名貴瓷器。
天青色、似玉非玉,勝似美玉的汝窯直頸瓶;
以開片為特色的月白官窯玉壺春瓶;
鐵線大開片的哥窯大肚細頸瓶;
天青鈞三足尊、白瓷定窯出戟尊,幾大名窯應有盡有。
每一個,她都小心翼翼、細細地擦拭。
連同書籍、每一個隔斷,都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終於可以離開了。
她把抹布洗得乾乾淨淨,以防一會兒他又拿這個來刁難她。
然而她剛站到條案面前要開口,蕭徹又蹙著眉道:「麒麟鎮紙那鱗片縫隙的灰,留著幹什麼?你沈家當年便是如此縱容下人糊弄主子?」
「沈南汐,既是做了奴,就該死心塌地,拿出一番為人奴的樣子,如何還未乾完活,就總想著逃跑呢?」
他說著、堪堪抬起那雙鋒利又不近人情的眼睛,眼尾微挑,沒有一點人情味地死死盯著她。
沈南汐那遠山一樣的秀眉也挽起結,和他對視。
她默了默,最終先瞥開視線,頷首,語氣似有什麼堵得發澀,道:
「侯爺放心,我離開前定把該做的仔仔細細做完,讓侯爺滿意。」
她垂下濃密長睫,拿了兩個「千斤」重的田黃麒麟鎮紙,倔強的背影走到茶案上,又去拿了乾淨的抹布細細擦那鱗片縫隙里的灰。
麒麟滿身的鱗片,雕刻得細緻入微,那縫隙里,不細細擦拭很難擦得乾淨。
灰塵無處不入,她要一個鱗片一個鱗片地去擦。
還有那頭上栩栩如生的毛髮和角,每一處的細線處,她都擦得乾乾淨淨,兩個個麒麟擦下來又用了半個多時辰。
一切做完,便已經到了點爐火的時候。
她也不再想著離開,便轉頭去弄那銅製蓮花爐。
默不作聲,做到一個罪奴的本分。
今日蕭徹又發了瘋,必定是要狠狠折磨她的。
三個半人高的蓮花銅爐,她且要好一陣子才能點好。
結束時,太陽已經西斜不見,房間裡染上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讓她本來已經灰敗不堪的心愈發覺得壓抑。
她最後坐在浴房銅爐前的小兀子上,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也不想著再離開,拿出隨時等著蕭徹差使的姿態。
銅爐暖暖的,她就那麼呆呆的。
房間裡都暗了下來,卻未點蠟燭。
蕭徹依舊坐在明堂條案前的權圈椅上。
他也不再看什麼公文,暗色里的臉部稜角愈發堅硬無情,一雙狹長鳳目晦暗不明,空落在條案上。
彼此一人一處,誰都不說話。
房間裡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仿佛沒有人在一般。
原本爐火暖融融的,空氣卻清冷得,仿佛膠著一層濃濃的、壓得人難以喘息的冰霜。
直到陸管事來,在門外向蕭徹道:
「侯爺,老夫人和大夫人已經在後堂等您了。」
話音落下,好半晌,蕭徹才起身,腮肌隱隱一跳,帶著暗暗的狠勁,隔著一堵牆,用沉冷的語氣向沈南汐道:
「準備好水,本侯一會兒要沐浴。」
說罷開門出了房間。
隨後陸管事進來,把名堂和內室的幾處燭台點燃,又去了浴房。
看到依舊坐在杌子上,宛如一個小鵪鶉的沈南汐,他道:
「孩子,去明堂里喝盞茶歇一歇,侯爺這會兒去陪老夫人,不用著急,一會兒我讓人送來飯,吃了再去備水便可。」
沈南汐抬起疲憊的臉看向站在門前光影下的陸管事。
老人家每次和她說話時都是一臉的和氣,溫聲細語,像長輩愛護晚輩那般讓她心裡踏實熨貼。
她沖對方勾了勾嘴角:「謝謝您。」
陸管事輕聲嘆息一聲便走了。
緊接著明月提著熱水來,往外面的青瓷茶壺中續滿了水,向沈南汐道:
「南汐,先喝點茶潤一潤。一會兒吃完了飯,我帶著兩個外面的丫頭把水抬來,你不用動手。」
沈南汐坐在茶几旁的官帽椅上,謝過明月。
不一會兒,明月親自提著剔紅食盒又跑來送飯,殷切地把沈南汐當主子一樣伺候。
她也不曉得明月是覺得她日後在這侯府能飛黃騰達,還是另有什麼目的,總歸,她如此殷切她也不和她客氣了。
吃完了飯,也是她把碗筷收拾好拿走。
臨走的時候向沈南汐道:「南汐,一會兒服侍侯爺缺人手的話,你喊我就是,我一會兒便在枉春居院子外候著。」
沈南汐看著明月笑容明朗地站在門前,這句話好似隨口一說。
她默了默,沖對方笑笑頷首:「好。」
明月高興地出去。
半個時辰後,蕭徹再次返回了枉春居。
他直接進了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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