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來尋我的?
天剛亮。謝禹出去又回來,帶來個陌生的大夫。
大夫被黑布蒙著眼,由僕從牽著入內。
謝禹親自握住大夫的手腕,引著三指穩穩搭在我的腕間。
「夫人這是滑脈,但滑象極淺,算得上微弱,恐怕……」大夫語氣稍顯凝重。
這是我頭一回被稱之為謝禹的夫人,卻是在大夫被蒙住眼睛的境地之下。謝禹做事多謹慎,不叫走漏些蛛絲馬跡,哪怕只是後院這點小事。
「滑脈?」
謝禹沒接觸過醫術,也沒當過父親,對脈象的說法並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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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說:「也不完全。」
我問:「是有小產的跡象麼?」
「算不上算不上,」大夫斟酌著道,「這滑脈極其微弱,似是胎元沒在腹中著床,我們通常不能斷定這種脈象為有喜,但也不能排除。」
八日前,鄭大夫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大夫又說:「也或許是剛懷上的緣故,故而脈象並不明顯,還得過些時日瞧一瞧。若是流血,同以往月事一般,那便是已經暗產。若是五日後仍不見出血,大抵是胎元成功形成,夫人安心養胎便是。」
謝禹問:「暗產是否傷身?」
大夫搖搖頭。
「公子,我給你打個比方吧,種子播下去,有的在泥里生根發芽,長出了枝葉,這時候要把它拔出來,泥土勢必要松一松的。」
「……」
「但暗產,就好比這種子浮在土面上,沒進泥土裡面,僥倖發了點芽,因無處生根,很快便會枯萎。」
「……」
「人是土,胎元是種子,胎元沒與人為一體,便算不上個胎。落時如同來了場月事一般。許多婦人直至暗產結束,都不曾發覺有過這回事,自然也能當從未有過。」
謝禹緊蹙的眉頭鬆散開來。
叫大夫留了個保胎的方子,便將他送走。
我翻個身,背對著他。
謝禹寬慰道:「縱使這個留不住,往後等你養好身子,我們再要孩子。」
我沒說話。
我自有我的盼頭。
謝禹見我不吭聲,只當我是沒有孩子難過,反反覆覆的同我說,日後總會有的。
我隨口道:「幸好你後院裡沒有別人,不然我都要懷疑,是不是誰給我下了藥呢?」
「你阿娘也就只生了你一個,」謝禹倒打一耙,「尋常人家,總是要生許多的。」
意思是我像了阿娘,難孕育體質。
我無言以對。
聽說過不少孩子夭折的事,山裡有,金陵城更多。我難免想著,沒有也是好事,不必白髮人送黑髮。
謝禹又說:「好好調理身子。」
-
三日後。
阿五支開了院外守著的侍衛,站在我面前,張嘴又閉上。
這模樣,似是有話告訴我,卻始終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開口。
尚不及冬,今日卻格外的冷,我穿了件相對擋風的素色外衣,懷裡再抱個小狗,就暖和不少。
「你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叫你這樣難辦,難不成是天要塌下來了?」
阿五憋得臉色通紅。
「世子拿了那張安胎藥的方子給我,卻是叫我去買另一種藥,那個是……」
「落子藥,是麼?」我說。
阿五艱難點了點頭。
「世子讓我煮了落子藥,當成安胎藥給你喝下去,說趁胎兒還小。」
謝禹自然不要我的孩子。
否則那避子湯,難不成是給我喝著玩的。
一個女人尚且能藏,再加上一個嗷嗷啼哭的孩子,太多拖累了,他寧可不要。
只是他未免太心急。大夫都說了,這孩子很有可能根本不存在,讓等上五日。這才第三日,他便等不急了。
我說:「為什麼要告訴我?」
早在八天之前,鄭大夫就診出了疑似滑脈。
那日鄭大夫想去告知謝禹的,被阿五攔了下來。他知道,謝禹和王妃大概率都不會給這孩子一條活路,於是他三緘其口,直到今日。
我其實很好奇,阿五分明對謝禹那麼忠心,這件事,卻對他瞞著。僅僅出於惻隱之心麼?
阿五低下頭,嗓音晦澀。
「我八歲時候,阿娘大了肚子,可家裡餵不活新的孩子,阿娘就買了落子藥喝。我看著她喝了那個藥,流了好多的血,死在我眼前……」
他頓了頓,道:「你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那種藥很烈,你消受不住。」
原來如此。
我苦笑。
「當初眼拙,認定了謝禹,如今都是我眼瞎的報應。命該如此,我受著便是。」
我頓了頓,又說:「阿五,你就當什麼都沒同我說過,你是世子的人,可千萬別因為我,叫世子遷怒了你。」
阿五定定看著我良久。
「江姑娘,你想不想跑?」
沒等我回答,他便彎腰,地上撿了塊磚頭。
再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銅牌,一併遞到我面前。
「把我打暈了,往北跑,沒多久就能看到城門,憑這塊牌子可以出城。」
這塊銅牌上刻的是端王府三字。
阿五又想到什麼,把自己的荷包也解了下來。
「錢不多,但夠花了。」
我定定看著他:「那你怎麼辦?謝禹會要你的命。」
「我是被你打暈的,又不是故意放走你的。世子罰我辦事不力,但不至於要我死吧。」阿五故作輕鬆。
我接過磚頭。
幾次試著抬起手,都沒能對著他的頭砸下去。
畢竟那是腦袋,砸得不巧,人變成痴傻了可怎麼辦?
罷了。
我想過利用阿五,可從來沒想過要他半條命。
何況事情並沒有迫在眉睫。
我想跑,可以從長計議,只要阿五肯幫我,何愁沒有機會。
「別了,往後再……」
可我話音剛落,阿五已經從我手裡拿過磚頭,狠狠拍在自己腦袋上。
我目瞪口呆看著他腦袋開花,直挺挺躺到地上。
小霽兒從我懷裡跳下去。
用毛絨絨的腦袋使勁拱阿五的腦袋,尾巴搖得可厲害,發出尖銳近乎嗚咽的叫聲。
它害怕極了。
這幾天阿五對待他很好,經常把自己的雞腿給它吃。
我蹲下來,探了阿五的鼻息。
然後摸了摸小霽兒的腦袋。
「希望我們都好,不再見。」
-
謝禹很信任阿五,阿五又支開了看守我的其他隨從。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我的失蹤。
我有足夠的時間跑到城門口。
守城的侍衛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銅牌,便讓步給我過。
我向著城門外大步邁出去。
走出去不久便會有賣馬的,我到時候買一匹,方便趕路。
「江桃——」
一道尾音拖長的聲音從後響起,於一片喧囂之中,尤其刺耳。
涼風裹著塵土迎來吹來,仿佛巴掌打在臉上。我脊背繃得筆直,定定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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