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忘了
劇痛轟然炸開,鈍重的撞擊從額角直竄進顱腔,眼前剎那間炸開一片昏白的光斑,渾身的力氣都被這一記碰撞抽乾。
我後背抵著冰涼的石面,額角一陣陣突突地抽痛,溫熱黏稠的液體順著眉骨緩緩淌下來,糊住了眼睫。
積壓在眼底的淚水混著細微的血珠一同滑落,太陽穴跳得發昏,連呼吸都帶著一陣悶鈍的疼。
舞姬們被嚇到,驚懼退縮到一旁,
孟聞舟蹲在我面前,手伸在我額前,想觸及卻又顧慮,頗有幾分茫然無措。
「你怎麼……」
謝禹站在孟聞舟身後,冷硬道:「聞舟,小心臟了你的手。」
隨後吩咐下人:「把她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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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涼薄的,好似我只是個礙人眼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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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村在半山腰,村上有許多果樹。
我個子不夠高,夠不到高處的果子,謝禹就往地上趴,讓我踩著他背。
他那麼勤快,砍的柴,抓的魚,獵到的羊兔,他自己根本吃不完,都往我家裡送。
幼時我常有些小病小痛,病得最重的一次,他蹲坐在我窗外守在了兩天兩夜,男女有防,他只能在窗外。
豆蔻之年,抹胸裹著我嫌難受,娘也捨不得給我勒太緊。
流氓拿我的胸說騷話,謝禹不管不顧的衝上去跟人打在一塊兒,哪怕人家是壯年,對方還有三個人。
寡不敵眾,他被打得很慘,鼻青臉腫的,衣服破了好幾處,手臂上有道很深很長的傷口。
我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偷偷抹眼淚。
成親之前,阿娘握著我手,反覆問我,真的想好了嗎?
我很篤定地說,阿娘放心吧,謝禹不會欺負我的,他對我那麼好。
……
「阿桃,小桃兒。」
好像有人在耳邊叫著我,一遍又一遍。
可我不想答應,我就想留在清河村,留在爹娘身邊。
但那個人抓著我的手過於用力,我手指被捏得有點疼。
他貼著我臉,很輕地說:「你要吃熏豆我記著,派出去的人從清河村回來了,是阿娘親手做的熏豆……」
「你醒醒,醒過來了,我陪你回去,看看阿爹阿娘。」
「別睡了。」
「小桃兒,你起來。」
他時而喊我阿桃,時而小桃兒。
喋喋不休,很囉嗦。
我想叫他走開,也別管我的爹娘叫阿爹阿娘,娘生我時傷了身子,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成親。
爹娘就只是我的爹娘。
那道聲音終於停下,我好不容易得片刻安寧,阿五的聲音又響起:「世子,有些事宜需要您過目。」
謝禹說:「放這裡。」
阿五接著說:「孟小將軍派人來問了,江姑娘甦醒沒有。」
「如實相告,」謝禹語氣平穩,「他還說了什麼?」
「沒。」阿五頓了頓,說,「世子,府上大夫蒙王妃恩惠,在救治江姑娘這回事上未必盡心,世子要不要找別頭的大夫瞧一瞧?」
謝禹「嗯」了聲。
阿五出去,關上門,屋子裡恢復寂靜。
謝禹再回頭,看到我睜開的眼睛,握著我的那隻手更加攥緊。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什麼聲音。
我盯著他血絲密布的眼睛,溫聲問:「怎麼了啊?」
謝禹一時僵住了,就這麼直直看著我。
我輕笑。
「傻了啊?」
謝禹伸手到我臉頰邊,停頓了下,才撫上我的臉:「頭痛不痛?」
他不提起時,我尚且只覺昏沉。
經他這一問,頓覺頭顱沉甸甸地發疼,稍稍轉動,便疼得人一陣發暈。
「唔,」我臉輕輕蹭他的掌心,「江南那麼遠,你去了,要好久才能回來吧。」
謝禹啞聲:「去江南?」
他只去過一次江南,是兩年多前,奉旨去治理蝗災,去了半個月。
「明早天不亮就要出發吧,」我氣若浮絲道,「行囊都給你收拾好啦,你看看缺點什麼,有時候我也不能周全……」
謝禹沉默了許久,最後給我掖了掖被角。
「不去了,我哪裡捨得離開你那麼久?」
我眼中流露出歡喜的神色,繼而低落道:「不去怎麼行,這是你立功的機會,而且你為了治蝗災,查了那麼多書。」
謝禹仍然說:「不去了。」
我對於他的決定一向不會太過質疑。
他說不去了,我相信他自有道理,沒再多問。
謝禹坐在床邊陪了我一陣,把鄭大夫叫了來,在臥房外談話。
他們刻意將聲音壓低,我在臥室里聽不見分毫,但聊的什麼,我能猜個大概。
無非是問我這種失憶情況是否存在,或許謝禹還會問,如何分辨我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他一定會覺得,我忘了好。
都忘了,他也好鬆懈。
秋霜端了小米羹進來,見我醒了,謝天謝地道:「你可算是醒了,這都第八天了,那日你血淋淋的被從水榭里拖出來,我們都當你不成了。」
我被褥下的拳頭無知無覺地握緊。
水榭里的一幕幕,只要去回想,便是錐心刺骨的痛。
權勢與我,謝禹心中衡量得分明,可他涼薄到任由我在他眼前被欺辱,就這樣冷眼旁觀,實在叫我不得不恨。
秋霜話很多,打開了話匣子便說個不停。
「姑娘你不知道,去水榭里伺候權貴,是我們這些奴婢盼都盼不來的福分。那是最容易平步青雲的地方,而且孟小將軍從來沒要誰伺候過,雖說是為了孟二小姐出氣,可……」
「胡言亂語什麼?」謝禹厲聲打斷她的話,大步走進來。
呵斥聲猶如驚雷,秋霜被嚇得一顫,瑟縮著身子往地上一跪。
「奴婢,奴婢是想著勸勸江姑娘……」
「滾出去。」
謝禹發了話,秋霜連滾帶爬的推出去。
我手臂撐著床,將自己上半身支起來:「哪來這麼大火氣,把氣撒在一個丫鬟身上算什麼?」
謝禹對上我的目光,眼中的戾氣盡數消退。
他走到我床邊坐下來,握住我冰冷的手:「你在病中,不該受這些叨擾。」
我眨了眨眼:「就是有些聽不明白,什麼我從水榭里血淋淋的出來,我沒去過那兒。」
謝禹緊緊看著我眼睛。
「嗯,你沒去過,都是下人瞎傳的。你也知道,有時候一件小事,幾個人嘴裡一傳,就變得不像話了。」
他語氣那麼堅定。
我繼續明知故問:「秋霜提的孟小將軍,是哪個孟小將軍?孟聞舟?不是在邊關打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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