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子在府上
我抬眼看向那些靜若寒蟬的姑娘們。
她們將全部期望都系在我身上,仿佛我才是那個握著生殺大權的人。
可是。
謝禹在用他的手段馴服我。
低了這個頭,咽下這些我從來不碰的食物,便有下次脅迫,下次是什麼不得而知了。
或許是向他和孟書宜搖尾乞憐。
我咬牙道:「憑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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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自己都度不了,還普度眾生?你把我想成了什麼,活菩薩嗎?」
我炮語連珠:「倒是你,你有沒有想過,你與孟書宜議親之即,傳出個殘暴名聲,孟家父子可還願意將千金許給你?」
畢竟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
而君子之德,不亢於尊,不肆於卑。
孟家軍運籌帷幄所向披靡,卻有條鐵規,不傷婦孺,面對敵國老幼皆施以援手。
昭國百姓苦暴君已久,主動給孟家軍獻上糧食,壯丁投軍,為後來孟公子率兵滅昭告捷的重要緣由之一。
或許本性良善,或許是俘獲民心的計策,孟將軍父子多年來攢下的驍勇但仁善的美名,為女兒覓佳婿,自然也挑剔。
人之品性,見於待微弱者。位高而不凌卑,方是真君子。
儘管謝禹貴為端王世子,近來又成了丞相的左膀右臂,但以孟書宜得天獨厚的條件,找個身份不低,人品更貴重的夫婿並沒有多大難度。
謝禹沉默著,想是在思索我話中道理。
我繼續說:「八個婢女,三十杖,這麼大的事,旁人會不會打聽緣由?傳到孟書宜耳朵里,她得知你為了我如此暴戾,心裡能否歡喜,還願不願意與你完婚?」
謝禹彎起唇角。
「關心我是否順利完婚,倒是有了幾分賢惠。」
歪理。
不過想來我那番話有用,他揮手示意婢女侍衛們全部退下。
書房門被匆匆闔上。
這間屋子裡又只剩我與他單獨相對。
月光透過半開的纖窗,照亮他一半臉頰,另一半輪廓隱在昏暗中。
「好奇我父親獲罪的過往,何不來問我?」
想來,是我向方嬤嬤打聽那些話,都被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既然說到此處,我順勢問:「你的那些兄弟,是怎麼死的?」
雖然流放很遭罪,可王爺王妃這年紀能熬過來,少壯之年的幾位公子卻死了,這不尋常。
謝禹喉結滾動幾番,再開口:「十年前天子無實權,宦官當道,父親集結幾位大臣對宦官發起攻勢,要求還權於君。」
「父親落敗。」
「要治我父親,必得師出有名,於是我父親落了個勾結外邦的罪。」
「大哥二姐他們隨父親被流放,我是最年幼的,尚且不滿十歲。天子稱稚子無辜,才免我受服刑之苦。卻也被逐出金陵城,孤身流落在外。」
「縱使我父親落到這地步,宦官仍覺得不夠。」
「為了報復我父親,一年殺一子。」
「流放的第六年,我父親幾乎子嗣死絕。」
說到此處,謝禹閉上眼睛,尾音嘶啞難辨。
端王原本有七子,三位是王妃所出,謝禹便是其中之一。
邊關流放的年歲里,他一母同胞的兩個哥哥都沒了,其他幾位姨娘生的庶兄庶姐也沒了,唯有謝禹倖免於難。
成王敗寇,敗者命如草芥。
這一些,與我設想的大致無二。
回來王府以後,他性子相較從前陰鬱不少,我旁敲側擊問過許多次,他都不說。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我垂眸:「四年前,宦官死了。」
那位權傾朝野的宦官曹公公,我在王府中也常常聽到他的事跡。曹公公死後的第二年,天子便給端王洗脫了清白,迎回皇宮。
卻至始至終,未曾點名是曹公公栽贓陷害,只說勾結外邦的另有其人。
謝禹點頭,「宦官死了,黨羽仍在。」
既在漩渦之中,要站穩,必得竭盡所能抓住所有倚仗。
我瞭然:「只有孟書宜幫得上你。」
謝禹看著我,「你我許久沒有這樣推心置腹的說過話。」
我伸手,將他褶皺的衣襟口撫弄平整,視線往下,落在他腰間繫著的荷包上。
指腹輕輕撫過上面纏枝蓮的紋路。
纏枝蓮,生生不息,情意綿長,女子送中意的情郎,總是會鏽這式樣。
只是針腳算不上精巧,繡工有分生澀笨拙。
看樣子,孟書宜並不擅長女紅,卻還是鏽了這個荷包。
從前我繡過並蒂蓮,謝禹寸步不離地佩戴過一些時日,如今被擱置在何處,不得而知。
或許最初他要這段姻親,只是看重孟將軍手裡的兵權,可事到如今,他早已對孟書宜動了心了。
我艱澀道:「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謝禹沉默片刻,坦言道:「明日拿著八字去算良辰吉日。」
我無意識地點了下頭。
這麼大的事,自然不能輕率。
「鬧去我母親面前也是無用,」謝禹手掌輕撫我臉頰,「阿桃,你得學會一件事,忍。」
-
為了讓我學會忍,謝禹首先從我吃食上下功夫。
要麼餓著,要麼吃那些放了蔥花或辣椒的菜。
一夜一天過去,我終究餓得飢不擇食,接過了阿五遞過來的食籃。
阿五看著我動筷子,沒好氣道:「早吃不就好了,那麼多人都被你害死了。」
我猛地抬起頭。
「死了?」
阿五翻白眼:「你不知道嗎?昨晚從書房出去,她們就都被拖走了,不見回來。府上一下子少了八個婢女,消息也不便走漏,王妃就以世子即將娶妻為由,去牙行採買了一些,才不叫府上缺人手用。」
筷子很輕,我卻無端握不住,手指骨頭似在冰水裡泡了一遭,僵冷發麻。
為什麼要她們的命?
所以我昨日那番勸誡的話,並沒有讓他回心轉意。
他反而為了掩人耳目,不叫事情原委傳入孟書宜耳中,竟然選擇徹底斬草除根。
如此一來,謝禹為了我遷怒婢女這回事,便是子虛烏有,從未發生。
阿五看著我慘白的臉色,長長嘆息。
「江姑娘,我不是說你,只是你同世子犟這脾氣能落什麼好處,世子還能被你拿捏住?到頭來除了自己吃些苦頭,什麼也爭不到,還連累別人。」
謝禹想要我明白的,便是這個道理。
我握住筷子,往嘴裡胡亂塞了幾口,盡力叫自己穩住心神。
外頭不遠處傳來絲竹聲,餘音裊裊不絕。
「有客人麼?」我問。
阿五說:「噢,是有幾位貴客,孟小將軍和太子殿下都在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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