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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別弄傷自己

  殘陽斂盡,暮色四合。

  謝禹回來的時候,我坐在一片狼藉的書卷堆中,雙臂緊緊環住膝蓋,臉深埋進腿彎之間。

  

  沉穩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給你帶了桃花酥。」

  他聲音平穩,仿佛無事發生。這一地的殘骸,也是無關緊要之事。

  我抬起臉,看著他手中包著糕點的泛黃紙包。

  從前他說我好哄,無論情緒多低落,看到一口喜愛的吃食,眼睛就亮了。

  「我想吃熏豆。」我心裡想什麼,便說了什麼。

  謝禹說:「等上五日。」

  派人快馬加鞭去清河村採買,一來一回,要五日的功夫。

  我說:「我今晚就想吃。」

  謝禹蹙眉:「無理取鬧。」

  王府有上好的茶葉,卻沒有熏豆,整個皇城都沒有。皇城的百姓們甚至不知道熏豆是什麼。

  秋收時候採摘的青毛豆,仔細淘洗了,煮至半熟,再用炭火慢烘熏干,這是個繁瑣細膩的過程,但我爹娘每年都會做,因為我喜歡。

  上山牧羊,我總要塞滿滿一兜的熏豆,邊看羊兒吃草,邊往嘴裡拋干豆子吃,還會拿去分給謝禹。

  如今只是想吃而已,怎麼就成了無理取鬧?

  我自嘲道:「這裡能有千里之外來的異域貓,卻沒有我家的東西。」

  謝禹打開紙包,拿了塊桃花酥,慢條斯理放進自己嘴裡。

  他笑:「書宜那貓模樣古怪,毛很長,臉像個皺巴巴的老頭。我看著它,心裏面卻想著,若是你瞧見這貓,該有多稀奇。」

  我附和:「畢竟我沒見過廣闊天地,容易大驚小怪。」

  謝禹斂了笑容:「還在記仇我的話?」

  倒也不是。

  只是有些話聽進了耳朵里,難免會在一些境地覺得他在諷刺我。

  他總不會以為,他陪在孟書宜身邊的時候,有一瞬想起我,能叫我暗自竊喜,心滿意足?

  我冷臉問:「你讓我在這裡等你,是有什麼話同我說?」

  謝禹彎下腰,將我身旁的書拿開一些,到我腳邊時,視線在我腳背割傷處頓住。

  細長的一道紅痂。

  大抵是飛濺的瓷片弄傷的,我並沒有察覺,也是到此刻,才後知後覺感受到細微的刺痛。

  他直起身,從一旁抽屜里拿出個藥瓶。


  再半跪到我面前,一手握住我腳踝,一手傾斜藥瓶,將白色粉末均勻倒在傷處。

  「要是不解氣,我再拿些瓷器來,砸到你心裡痛快為止。」

  「……」

  「就是有一點,別弄傷自己。」

  我一腳用力踹在他胸口,咬牙說:「這些矯情話你留著去跟孟書宜說,不要在我面前這樣惺惺作態。」

  謝禹猝不及防,向後跌坐在青磚地面上,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我的臉。

  看了會兒後,站起身。

  「無論如何,不能虧了自己身子,飯是要吃的,藥也是要喝的。」他頓了頓,說:「你也不想哪天你爹娘聽到你消息,是你的死訊吧。」

  從前謝禹管我爹娘叫岳父岳母,現在是「你爹娘」。

  其實我曉得,人活著,才有找去路的機會。不用他拿爹娘說事,我便懂這個道理。

  只是看見飯菜便想吐,聞了味道重的更是難受,實在吃不下,才匆匆吃了兩口作罷。我並沒有存心不吃。

  謝禹讓人再端飯菜和藥進來。

  婢女們魚貫而入,雙手捧著盛放菜餚的銀鎏金碟,在我面前跪了一地,恭恭敬敬齊聲道:

  「請江姑娘用膳。」

  我掃了眼,無動於衷。

  這麼大陣仗,端來的菜卻沒一個合我胃口。我對蔥和辣椒厭薄其味,可這些菜里全都有。

  尤其那道金齏玉膾,向來只用鹽醋調味,可這會兒,那魚肉上也灑了曾細碎的蔥花。

  有意的。

  他這是在告訴我,白日裡好端端的飯菜不吃,那麼現在,哪怕再食難下咽,我也別無選擇。

  要活下去,我就得學會忍,哪怕味同嚼蠟,不堪下箸。

  「不吃,便是這些婢子伺候不妥,」謝禹輕飄飄開口,「拖下去,通通杖責三十。」

  婢女們紛紛向我投來央求的目光。

  三十杖,輕則假日時日痊癒,重則皮肉潰爛,傷口感染,便是要丟性命的。奴婢而已,不配用金瘡藥,生死由命。

  可只要我吃上幾口,便能免於她們受這場無妄之災。

  我依然不動。

  謝禹擺手,示意侍衛們入內拖人。

  婢女們愈加驚慌失色,方才眼底還是乞憐,轉瞬之間,看向我的目光,摻上了幾分不能自抑的埋怨。

  她們在抱怨我,分明舉手之勞,卻忍心見死不救。


  同在王府中,這些人在昔日裡與我還打過交道,有的不屑搭理我,有的見面會客客氣氣喚一聲江姑娘,只不過都是點頭之交。

  我渾身發僵,腳下踉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謝禹。」

  謝禹抬起手,示意侍衛們暫緩拿人的動作。

  我說:「你也成了恃強凌弱的人了。」

  兒時,村裡的一些孩童排外,知道謝禹是被收留的,沒大人替他撐腰,就盯著他欺負,幹了壞事也都推責任給他。

  最糟糕的一次,有人家的院子被燒了,孩子們異口同聲說親眼看到謝禹放了火。

  族長要對謝禹動鞭刑以示懲戒,我站出來,堅定說不是他做的。

  我站出來了,爹娘也就信誓旦旦的幫腔。我爹娘在村子裡的人緣極好,他們開口很有力道,這才免了謝禹受罰。

  那些孩子並沒有就這麼放過謝禹。

  他被圍堵在玉米地里,也是我衝進去,疾聲厲色的說我要去告訴大人們,呵退了一幫兔崽子。

  我主動牽起他的手。我說,欺負弱小的人最無恥。

  當時,少年謝禹固執糾正我的話:那些人是以多欺少,但不是欺負弱小,因為他不弱。

  那個時候,謝禹吃不好,長得同我一般高。

  而現在,他站在我面前,高了我足足一個頭,我得抬著點下巴,才能同他對視。

  謝禹只當我什麼都沒說,提醒道:「刀在你手裡,落下來傷了人,劊子手便是你。」

  我譏諷。

  「拿這些性命逼迫我的人是你,下令杖責的也是你,到頭來她們死活在我,怨恨的也是我。謝禹,你好樣的。」

  謝禹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你也可以普度眾生,讓她們感激你。阿桃,一切全看你怎麼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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