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娶孟書宜,難道娶你
謝禹眉心微蹙,並不搭話。
我眼底一片荒蕪空洞:「有些人就同那花一樣,根在山裡的,來這皇城水土不服。早點離開,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還有活路。」
謝禹眉目之間依舊冷淡,「江桃,人不能事事稱心如意。」
好笑。
人自然不能事事如意,可憑什麼他隨心所欲,志得意滿,我卻只能退讓承受?
我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方才屈膝跪了太久,雙腿麻木僵硬,就連起身這般尋常動作,都要硬生生扛住膝間鑽心的鈍痛,才不至於身形搖晃。
「我來這裡,是跟著我夫君來的,如今我夫君死了,沒有再留在異鄉的道理。」我頓了頓,儘量讓自己聲線平穩,「世子若念及恩情一場,便給我條活路。」
謝禹沉默著聽我說完。
「你腦子燒糊塗了,我讓大夫再來給你把脈,吃些調養身子的藥。」
他並不理會我的訴求,只一昧搪塞。
我看著他的臉,連日積攢的疲憊轟然翻湧上來,眼前的光景開始層層發白。
強撐著的最後一絲力氣轟然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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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躺在一張羅漢榻上。
被褥很薄,我卻是被體內的燥熱逼醒的,渾身都是潮漉漉的汗,額間覆著塊微涼濕布,驅散些許灼意。
舌尖縈繞著化不開的苦味,是湯藥殘留的味道,可我不記得喝過藥,半點印象也無。
薄被上的淡淡檀香,是謝禹身上常年沾染的氣味。
這裡是謝禹的書房。
我努力回想了下,才想起昏睡之前的情形。當時日暮將歇,天邊有了晚霞,可現在外頭天光大亮。
這一覺似乎睡得挺久。
室中靜謐無聲,唯有紙張翻頁的沙沙輕響。
我抬起沉重眼皮望去。
幾步遠之處,謝禹坐在案牘邊,正提筆沾墨,在一份金花箋上寫字。
我拿掉額間濕布,坐起身,隨手地往榻旁的烏木香几上放去。
這香几上素來空置,此刻多了只青瓷碗,我抬手的力道偏了幾分,濕布重重撞在碗沿,瓷碗受了顛簸,順著光滑的幾面驟然滑落。
砰得一聲脆響,瓷片四散迸開,藥汁濺了一地。
謝禹執筆的手頓住,漆黑眼眸向我望來。
他擱下狼毫,站起身。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阿五的聲音:「孟姑娘得了只異域來的貓,抱去翡翠園了,邀世子一同賞玩。」
謝禹當即抬步往外去。
對待孟書宜的事,他向來一刻也不耽誤。
我掀開被褥,望來望去找尋不到我的鞋,只能赤腳踩上微涼的青磚地面,寒意順著腳心絲絲縷縷鑽進四肢。
案牘上那張金花箋墨跡未乾,洋洋灑灑的,是寫給一人的賀歲詞。
蘭蕙之質,柳絮之才,德音雍和,儀靜體閒,柔情綽態……滿紙皆是誇讚。
我將落尾處那句喃喃念出聲。
「幸得幽庭宜抱書,但願人靜歲長安。」
書宜兩個字藏在其中。
我只覺索然無味。
原本我不識字,王妃嫌我出身低微粗鄙無文,謝禹怕我被府中人輕賤,親手一筆一畫教我識字讀書。
可他還要跟著王爺學做事,相比其他權貴子弟,他也落下不少功課。我不想太麻煩他,便自己摸索著一點點地學。
我以為,我多學一些,總有幫得上他的地方。
-
阿五守在書房外頭。
見我赤著一雙腳就要踏出門檻,他上前一步,橫臂攔住我去路。
「江姑娘,世子讓你在書房裡等他回來。」
我說:「我不等呢?」
阿五姿態恭敬,卻沒有半分退讓:「那我只能得罪了。」
他奉了謝禹的命,不管出於什麼微不足道的目的,都得強行把我留在書房中,不能讓我擅離。
我不與他爭辯,轉身折回屋內,抬手掃向靠牆的書架。
一卷卷典籍竹簡嘩啦墜落,散亂滾得滿地都是。
案旁櫃格上,那套謝禹素來珍愛的掐絲琳琅茶盞,被我狠狠揮落,叮叮噹噹砸在青磚之上,釉色碎裂,片片殘骸四散一地。
隨後拿起案牘上那張寫滿賀歲詞的金花箋,吹燃火摺子。
火苗舔舐過那些蒼勁有力的字跡,金花箋一點點蜷曲碳化,化作飛灰,只剩幾片焦黑殘角。
阿五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勸。
「江姑娘!那幾本典籍是孤品,很珍貴的!動不得!」
「這套茶盞不能砸,價值不可估量啊!」
「姑奶奶,有話好好說,那都是王府的財物……」
我跟瘋子一樣質問他:「死物而已,都被這樣珍重,我是個活人,憑什麼跟豬狗一樣被拴著圈著?!」
我的話音撞在四壁,在狼藉的書房裡迴蕩。
阿五一邊喊人去請世子,一邊束手無策地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我近乎癲狂地在書房裡又砸又燒。
阿五不敢動我,怕與我有肢體接觸,可也擔心弄成這樣一片狼藉,他會被遷怒。
等我砸累了,找不出能砸的東西了,門口已經站了許多侍衛婢女。
「江姑娘,你敢這樣肆意妄為,不就是仗著世子寵你。可你摸著良心說,世子待你難道真的不夠好嗎?」
「你一個鄉野來的姑娘,如今錦衣玉食的,不都是世子的賞賜,你可有感恩?」
「世子與孟小姐那樣般配,他們成親是理所應當的事,你倒因為這事鬧上了。」
「孟小姐的父親是鎮國大將軍,母親是長公主,兄長不過二十的年紀,就在伐昭之戰中立下不世之功,她還是當今太后最疼愛的外孫女。」
「不僅家世好,還有天仙之貌。」
」世子不娶孟小姐,難道——娶你嗎?」
他們七嘴八舌的譴責我,話越說越刻薄。
「行了!都少說幾句!」阿五叫他們閉嘴,又轉而對我說:「江姑娘,你過了。」
有侍妾或者通房,在皇城裡從來都不是稀罕事。
侍妾卑微,就連爭恩寵也算不安分之舉,何來同主子鬧的道理。侍妾若是恃寵而驕逞性妄為,被主母打死都不為過。
何況我連個侍妾都不是。
在他們看來,我跪求王妃,打砸書房,不過是為了逼世子收回跟孟小姐成親的決定。
孟小姐是皇城閨秀中的翹楚,天之驕女。
妄圖同孟小姐爭名分,簡直痴心妄想,且不知天高地厚。
哪怕我至今仍是謝禹唯一的女人,都沒有人認為,我會是孟書宜的對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