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房而已
王妃巴不得我走,離謝禹越遠越好,這事也只有讓王爺王妃來辦,門衛才能給我放行。
秋霜語氣不耐:「王爺和王妃沒空閒,他們今日去將軍府上,為世子跟孟二小姐議親去了。」
這麼快,已經到了議親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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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夫婦雙雙親自登門,足見珍視這樁姻親。謝禹與孟書宜大婚,想必近在眼前。
我從懷裡掏出只玉鐲,塞在秋霜掌心:「勞累秋霜姑姑了。」
秋霜臉色當即變得溫爾,笑著道:「不勞累,等王妃一回來,我就找機會說這事。放心,一定給你傳話。」
我鬆了口氣。
有錢能使鬼推磨,要是早有錢,這日子早就好過。
待秋霜出去後,我再拿只釵子塞給方嬤嬤:「你聽到了,我很快就要離開王府的。規矩是不必費功夫學了,不過我好奇一些事,想向嬤嬤打聽。」
熟稔規矩的嬤嬤,且年長,大多也都熟悉這皇城,知曉不少往事。
方嬤嬤低頭看了眼沉甸甸的金釵,再抬眼看我。
「你想知道什麼?」
我問:「我想知道,端王當初為什麼獲罪流放,又何以昭雪,為什麼除了謝禹之外,王府其他公子都死了?」
方嬤嬤聽我問這些,臉色一變,趕緊把金釵塞回我手裡。
「哎喲,這明面上的說辭大伙兒都知道,暗地裡究竟怎麼,我一個下人如何清楚?」
「要我說,江姑娘啊,有些事我們就該不知道。」
她不說,我也不好逼迫。
……
日落之前,王妃那邊終於來人傳話,叫我過去一趟。
一進院子,管事姑姑便勒令我跪下。
我跪在青瓷磚上小半個時辰,王妃才從屋子裡頭走出,在我面前的赤紅色太師椅上坐下來。
聽人說,王妃當年亦是容色出眾的美人,生下幾個孩子仍然美貌不衰。
只是邊關幾年的苦寒,又連喪二子,叫她成了如今這般憔悴模樣。四十雖說稱半老徐娘的年紀,可皇城中同齡的貴族女眷,肌膚和容顏都比她顯得年輕一些。
婢女彎腰奉茶,王妃單手接過,修長細雕鑲玉金甲有一搭沒一搭的點在杯壁上。
那道審視目光始終落在我頭頂。
我誠懇磕頭。
「民女想離開王府,請王妃成全。」
王妃放下茶杯,不冷不淡道:「府上好事將近,這個節骨眼上,我不希望起任何風波,妨礙禹兒的心緒。」
言下之意,我在這時候離開,也算一樁風波。
我抬起臉:「可我留在這兒,唯恐成為世子妃的心病。」
王妃笑了一聲。
「書宜是將門虎女,可不似你這般愛拈酸吃醋,你介懷她將要與禹兒成親,可她若是知曉你的存在,只會習以為常。」
皇城之中,哪位權貴沒幾個通房丫鬟,孟書宜從小耳熏目染,對於這遭事,斷然不至於稀奇惱怒。
三年前王妃巴不得把我趕走,可如今,她覺得沒必要再趕我了。
因她也能看清,謝禹對我早已沒有那麼在意,我的存在已經無足輕重。她更沒必要為了幫我出府,跟謝禹唱反調。
我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到在我身側停下。
王妃目光轉而看向他,笑著問:「禹兒,你說呢?」
謝禹寡淡道:「通房而已,遠不足以成為書宜的心病。」
王妃點頭:「你娶妻之後,我再為你多納幾房侍妾,但第一個子嗣,務必是正室所出。書宜是你三書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這是你應給她的敬重。」
「兒子謹記。」
謝禹是孝順的。他一向心疼母親遭過的罪,且他這一回,是由衷贊同母親所言。
敬重妻子,是丈夫的本分。
我跪在地上,胸腔里好似有隻無形大手緊緊揪著,要把心臟活活揪出來,這種生撕活剝的滋味,叫我疼得直不起腰。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明媒正娶,所以我什麼都不是。
王妃再看向我,語氣變冷:「你就老老實實待在你自己院子裡,別想著出么蛾子,只要安分守已,王府便有你一口飯吃,」
婢女攙扶著王妃進屋。
殘陽斜照,天際一片血紅熱浪,烏鴉站在房梁一角,發出淒淒哀鳴,叫聲在空中不斷迴響。
我跪坐在地上,久久未動。
謝禹站在我身邊,骨節分明的手掌向我伸來,嗓音暗啞。
「起來。」
我未接那隻手,緩緩挪動身形,雙掌平鋪按在微涼的地磚上,俯身朝他磕了一個頭,姿態恭順。
「江桃生於鄉野,粗鄙無知,不能在王府中苟全。世子仁心慈厚,放我出府歸家,江桃必感念於心。」
相識到如今,我從未對他行如此大禮。
是懇求,亦是告別。
面前的這隻手懸停良久,最終緩緩垂落,背在身後。
他垂眸俯視我,語氣平淡無波。
「想爹娘了?」
我額頭抵著地面:「是。」
「我派人去將二老接來。」
聞言,我猛地抬頭:「不行。」
清河村偏安一隅,山高路遠。在那邊,爹娘不曉得我被謝禹如此對待,不知我在這王府活得如此卑微狼狽。
可如果他們來了,切實看到我的處境,必定為我肝腸寸斷。
謝禹眸光沉沉,像個徹底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看不懂我眼底翻湧的悲戚,只執拗地為我的請求尋一個合理的緣由。
「不想二老,為何要提回去?」
我定定看著他嘴唇上結痂的傷口,和這雙冷漠的眼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陌生的?
有些記不得了。
起初他忙,有許多事要他做,還有許多聖賢書要他讀,我不能打擾。
到後來,他要我了,我便去趟他房裡,完事就走。王妃不允我在他房裡過夜,他也不留我。
我相信他,無比相信。
哪怕在整日在院中對著花草枯坐,被人另眼相待,只要還是在他近旁,我沒什麼熬不過。
可一夫一妻,那是清河村的規矩,只困住了我,卻困不住他。
三年而已,同我相濡以沫的禹郎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念想都不曾給我留下。面前的,是高高在上的端王世子,
我明知故問:「世子可知山蘭花?」
他也曾常居山野,怎會不識。
山蘭孤生於幽谷石縫,紮根山野崖壁,與清風山林共生相依。一旦被強行移栽進華貴花盆,脫離故土山水,便會迅速枯萎凋零,絕無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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