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出府
春盡夏初的天氣,空氣里沒有涼意,我蜷在錦被裡,身子竟然還沒來由的發冷。
閉上眼,思緒半點不受控制,那抹玉立於亭上的倩影,總在腦海里反反覆覆翻湧浮現。
容顏嬌如花蕊,發若烏雲堆雪。
她不僅有優渥家世,生得落落大方,美得這樣叫人挪不開眼。
仙氣飄飄的衣裳,孟書宜這樣的仙女般的女子穿著才合宜。從來便不是我的。
恍惚間,我耳邊忽然響起阿娘的話。
「桃兒,你要記住,若是有一天,男人叫你生出自慚形穢的念頭,叫你覺得自己樣樣不如人了,並非你的錯,千萬不要自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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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阿爹阿娘這裡,永遠是最好的閨女,沒人比得上你。」
那時我並不明白,爹娘為什麼不跟我們來皇城享福,這裡有高大巍峨的宅子,奢貴精美的器具,連油燈的坐盞都是精雕細琢的。
床褥柔軟暖和,冬日不著涼,雨天不用上樑將房頂補一遍又一遍,入夏不必頂著烈日去摘果子,下人自會摘好挑選過洗乾淨了呈到面前。
這樣的好日子,阿爹阿娘不肯來,他們不替我歡喜,還要對著我流淚。
如今我才明白。
他們雖未曾達官顯貴打過交道,卻清晰曉得,我同端王世子身份雲泥之別。
阿爹阿娘捨不得我,擔心我孤身困在深宅中受委屈,可一介布衣不能替我出頭,更怕日後在這吃人的漩渦中,成為我的拖累。
皇城鐘鳴鼎食,炊金饌玉,那是權貴們消受的。而平民百姓好比地里的牛,干不好隨時成為蒸鍋里的肉。
……
昏昏沉沉中,房門被推開。
推門的動作極輕,細微的聲響卻在一片寂靜之中尤為明顯,我睡得淺,瞬間被驚醒。
是謝禹。
他點燃桌上那點殘燈,坐到床邊,伸手探我額頭。
剛觸及,我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寬大手掌順勢落在我肩膀上。
「膳房給你熬的燕窩粥,怎麼不吃?」
傍晚時候,有婢女端了燕窩粥來,可我沒胃口,便沒有動。
「出去。」
我中氣不足,嗓音沙啞有氣無力,反而像是欲拒還迎。
謝禹握著我肩膀,強行將我身子掰正,臉衝著我的嘴壓下來。
我推拒不開,揚起手扇向他的臉。
他反應很快地扼住我手腕。
「江桃!」
我雙手被他抓著舉過頭頂,不遺餘力壓製得死死的。
他看著我,如同看一塊砧板上待宰的魚肉。
「明日起,會有姑姑來教你規矩。」
我怒目而視:「憑什麼?」
不是他的侍妾,亦不是端王府婢女,憑什麼學這府上規矩?
「這是皇城,周朝天子腳下,舉手投足皆落人話柄,」謝禹漠然道,「縱了你三年,叫你成了如此跋扈模樣,是我的過失。」
我用力掙了掙,雙腕仍然被他牢牢禁錮著,鬆動不了分毫。
他只用一隻手而已,我卻使勁全力,顯得那點掙扎徒勞可笑。
我咬牙切齒:「我要跟你和離,從此往後,我作奸犯科為盜為娼都與你無關,你娶妻納妾也與我無關。」
謝禹俯身,粗重滾燙的呼吸拂在我唇角。
「和離?」他低沉說,「我們成過親?」
鋪天蓋地的屈辱感滅頂之災一般,頃刻淹沒了我。
我張口咬住他嘴唇,死死咬下去,牙齒深深嵌入他皮肉。
一股血腥味很快在我口腔瀰漫開來。
他那雙深邃眸子近在咫尺盯著我,眸中翻湧著駭人墨色,不知疼痛似的,沒有悶吭一聲,神情也沒有表露出痛苦。
手掌鬆開我手腕,卻握上我脖頸,像一把冰冷的鐵鉗,五指併攏,不斷收緊。
喉嚨驟然傳來窒息感。
我本能地掙扎,雙手徒勞地攀上他青筋微凸的手背,指甲甚至在他手背上抓出幾道紅痕,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胸腔里憋悶到了極致,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連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汲取不到。
他在逼我張嘴。
我牢牢看著他的臉,淚水湧出眼眶,原本死死咬著他唇瓣的牙齒,不得不一點點,屈辱地鬆開。
伴隨著我鬆口,脖子上的禁錮撤去一絲縫隙。
我張開嘴,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空氣中突兀地響起,每一聲都牽扯著酸痛的喉嚨,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綢緞床褥上。
「咳……咳咳……」
謝禹喉間一滾,將滿口腥味咽下去。
他指尖捻唇邊的一點血珠,再把我手拉過去,血印點在我掌心。
「阿桃,明日起好好學規矩,在這地方安身立命,這是必經之事。」
什麼安身立命?
不過是如今要迎娶孟書宜為世子妃了,我得學著給世子妃端茶進水,卑躬屈膝。如此才有個安然無事的後院,省得他為此勞心。
我眼前一片水霧,看不清他的臉,只見個深色輪廓。
按在床褥上的手不受控制的握緊,指甲像失控的刀刃,一寸寸碾進肉里。
他篤定了我無法離開,要想安穩過下去,除了順從別無選擇。
謝禹站起身。
我對著他背影說:「是不是在你眼中,那些名貴的衣裳和首飾,就只配孟書宜那樣的千金小姐,我什麼都不配,能有個好住處便得感恩戴德,所以你什麼都不曾送我。」
在這府上要做點什麼,處處離不開打點。可從前我不索不取,以至於身上沒一件值錢貨。
無論如何,為自己爭取些財物,總歸不會出錯。
謝禹背影一頓:「我當你不喜那些世俗之物。」
我冷嗤:「你拿去討好孟小姐,便知那是女子歡喜之物。怎麼到我這兒,就成世俗了?」
謝禹幾不可聞地笑了聲。
「喜歡,送你便是。」
隨後大步而出。
我死物一般仰躺在床上。
天快亮時,下人送來幾隻錦盒,裝了不少珠翠之物。
各式各樣的首飾,琳琅滿目,各有各的華彩。
我指腹撫過那枚慧紋絲繡瓔珞,指尖觸及的並非金玉的冰冷,而是大紅紗透繡下溫潤的絲理。
原來有些東西,我也是能夠得到的。
下人們剛走,秋霜緊隨其後的帶了個嬤嬤來。
「這是教你規矩的方嬤嬤,從今天起,方嬤嬤跟你住一塊兒,日夜教習你規矩,直到你會了為止。」
方嬤嬤向我點頭示意。
不似想像中那般刻薄嚴厲,眼角細微反倒有幾分和藹慈祥。
我對秋霜說:「秋霜姑姑,幫忙給王妃傳個話,就說我想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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