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絕不可能
他拉開那把瘸了腿的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粗糙的棒子麵剌得嗓子眼生疼。
蘇茶紅著眼眶,雙手死死絞著那件髒兮兮的灰褂子下擺。
「顧大哥,政委下午就要來走訪了。咱們屋裡什麼都沒有,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這飯也實在沒法吃。你要不把存摺拿出來,我去鎮上扯點布,再割點肉回來?」
顧雲崢猛地把筷子摔在桌上。
破碗裡的麵湯飛濺出來,灑在髒兮兮的桌面上。
「拿什麼存摺。我跟你說了多少遍,那是存在銀行里的死期,取出來利息全沒了。政委來是看軍屬作風的,不是來看你擺闊的。這飯怎麼就不能吃了。你這是資本家大小姐的嬌氣病又犯了。」
蘇茶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徹底爆發了。
她也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看著這碗粗糧糊糊直泛噁心。
她一把推開面前的面碗。
瓷碗砸在桌上,滾燙的棒子麵糊糊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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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嬌氣。你看看東頭江屹川家。人家早上吃白面饅頭吃大肉,屋裡全是新家具。憑什麼我嫁給你就要天天啃鹹菜喝這種連狗都不吃的糊糊。連買把掛麵都要我自己掏錢墊。你算什麼男人。」
顧雲崢被戳中了痛處,臉色漲得發紫,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最恨別人拿他和江屹川比。
他猛地站起身,反手狠狠給了蘇茶一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蕩蕩的破屋裡迴蕩。
蘇茶被打得偏過頭,耳朵里一陣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火辣辣地疼。
顧雲崢指著她的鼻子,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教訓我。你愛吃不吃。少拿江屹川來噁心我。再敢跟我鬧,就滾回你老家去。你以為你是個什麼金貴玩意兒,也配跟蘇嫵比。」
說完,他一腳踹開擋路的破椅子,連看都沒看地上的麵糊糊一眼,大步流星地摔門而去。
破木門在寒風中哐當作響,刮進一陣刺骨的西北風。
蘇茶捂著腫脹的臉頰,癱坐在滿是泥灰的地上。
耳朵里聽著顧雲崢冷酷無情的腳步聲越走越遠,她渾身都在發抖。
一牆之隔的東頭院子裡。
蘇嫵正吃著白面饅頭,不知道江屹川說了句什麼,她發出一聲嬌媚慵懶的輕笑。
那笑聲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過來,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狠狠扎進蘇茶的心窩子裡,來回攪動。
同樣是新媳婦過門頭一天。
一個在暖烘烘的屋裡被男人捧在手心裡當祖宗伺候,吃香喝辣。
一個自己掏空腰包買粗糧,還要挨男人的巴掌,坐在冰涼的地上哭。
蘇茶死死盯著地上那一灘發黃的棒子麵糊糊,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指甲深深摳進了手心的肉里。
絕不可能。
原著小說里寫得清清楚楚,顧雲崢就是京市首長流落在外的大孫子,他肯定是故意在考驗自己。
對。
一定是考驗。
只要熬過了這段苦日子,所有的榮華富貴都是她的。江屹川馬上就要在演習里出意外了,到時候蘇嫵就是個死寡婦。
她用髒兮兮的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黑灰,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可是,她環顧四周。
這個破廟一樣的屋子,滿地狼藉,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政委下午就要來走訪新家屬了。
她兜里一分錢都沒了,連杯招待領導的熱水都燒不出來,半邊臉還腫得像發麵饅頭。
下午這關,她到底該怎麼應付過去。
中午的日頭暖洋洋地照在家屬院的空地上。
大西北的冬天難得有這麼明媚的太陽,軍嫂們趁著這會兒暖和,都在院子裡忙活。
洗菜的,剁肉的,扯著嗓子教訓皮猴子的,熱鬧得不行。
東頭第一排的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蘇嫵睡足了覺,慢吞吞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新做的毛呢料子列寧裝,顏色是極其抬人的煙青色。
手腕上戴著江屹川花大價錢買的那塊明晃晃的梅花牌女表,烏黑濃密的頭髮用一根紅頭繩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
那張白皙嬌嫩的臉在陽光底下簡直白得發光,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嬌慵媚態。
她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子,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裡,挑了個避風又向陽的地方,在江屹川新買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靠了下來。
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著,像是一隻吃飽喝足正在曬太陽的波斯貓。
壓水井旁邊圍著幾個正在洗菜的軍嫂。
大伙兒手裡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眼神全都不自覺地往蘇嫵身上瞟。
都是結了婚的女人,天天在鍋碗瓢盆里打轉,誰見過活得這麼滋潤的新媳婦。
一個穿著碎花大襖的嫂子拿胳膊肘懟了懟旁邊的張嫂子,壓低了嗓門。
「瞅瞅人家這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首長千金下來視察呢。這大中午的,連個灶都沒生,啥活都不沾,就在那兒曬太陽。」
另一個嫂子撇了撇嘴。
「也就是江營長脾氣好能慣著。這要是換了我家那個死鬼,看我日上三竿不起來做飯,早就大耳刮子抽過來了。這也太嬌氣了,活脫脫一個資本家少奶奶嘛。」
張嫂子甩了甩手上的涼水。
「少說兩句吧。人家江營長樂意伺候,那是人家的福氣。你們沒看昨晚江營長那稀罕勁兒,恨不得把人供在頭頂上。」
這些細碎的議論聲順著西北風,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蘇嫵的耳朵里。
她堂堂修煉千年的九尾狐,五感比這群凡人敏銳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連個正眼都沒往那邊瞧。
她本就沒打算當什麼起早貪黑、勞碌一生的賢惠媳婦。
她來這兒是找極品爐鼎修復道基的,這副凡人的身子骨,能坐著她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
至於外人怎麼說,她壓根不在乎。
就在這時,一牆之隔的西頭院子裡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蘇茶正端著那個破木盆,滿手凍瘡地在院子裡洗她那件沾滿灰塵和棒子麵糊糊的灰褂子。
她大半個臉高高腫起,上面還留著顧雲崢打的巴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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