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今時不同往日
老邱走後的頭幾天,班子裡的氛圍低迷得厲害。
排練的時候,大伙兒話都少了。往日裡吊嗓子的、互相打趣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趙東蹲在牆角擦臉譜,擦著擦著就走神,手裡的布停在半空。王東補戲衣,針扎了手指頭,也只是悶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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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正心裡頭也堵得慌,擔心這班子就要撐不下去了。
這天傍晚,他推開父親的房門。
「爸,老邱走了,他的戲現在沒人唱了。」
陳桂生摘下老花鏡,抬眼看他:「我知道。」
「眼下人手不夠,他那幾個角色,該誰來頂呢?」
「守正,你別擔心,爸雖然嗓子不太行了,但是什麼都會唱。他那幾齣戲,我先頂一頂。回頭我托人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願意入班的年輕人。等招到人了,我再歇下來。」
守正遲疑了一下,「爸,你的嗓子還能頂得住嗎?」
「能頂得住。」陳桂生笑了一聲,「這算什麼?早些年跑碼頭,三天三夜連軸唱,嗓子唱啞了,含一口胖大海,爸照樣上台。放心吧,爸還沒老到不能登台的地步。」
守正望著父親花白的鬢角,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最後只擠出一句:「爸,那就先辛苦你了。」
「不辛苦。」陳桂生拍了拍他的手背,「以前再苦的日子,咱們都熬過來了。戲班子少一個人,天塌不下來。」
陳桂生頓了頓,忽然提起一樁事:「對了,你媽來電話了。」
守正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媽說什麼了?」
「說是一個人在上海,實在太想咱們了。」陳桂生臉上浮起一層笑意,「她說過陣子要回泰州,跟咱們爺倆團聚。」
「真的嗎?」守正一下子站起來,聲音帶著雀躍,「媽要回來了?太好了!」
陳桂生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你聽聽你這嗓子,一聽說你媽要回來,整個人都精神了。」
守正咧開嘴笑,「那是必須的!誰讓是我媽呢!」
父子倆難得地笑了一陣,屋子裡陰沉了幾天的氣氛,總算透進一絲亮光。
時間一轉眼,到了秋收。
南邊一個村子,還保留著一場殘存的秋報會。這是當地傳下來的老規矩,秋收之後,酬謝土地爺,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出發前,守正和陳桂生並肩走在田埂上,看著金黃的稻田,守正忍不住開口:「爸,我聽村裡的老人講,從前秋報會是村里一年裡最熱鬧的日子之一。要請戲班子唱三天三夜,唱《打金枝》,唱《三娘教子》,曬穀場上人山人海,連田埂上都站滿了人。孩子們騎在大人肩頭上,嘴裡含著糖,眼睛盯著台上。」
陳桂生望著遠處,「是啊,那時候的秋報會,簡直比過年還熱鬧。十里八鄉的鄉親都趕過來,外村的姑娘小伙,借著看戲偷偷相看,不知道成全了多少姻緣。」
守正輕輕嘆了口氣,「現在願意辦秋報會的村子,越來越少了。主事的老人湊了好久,才勉強從各家各戶收上來一點錢,請咱們班子過來唱一場。」
守正說,「錢不多,我也沒多計較,現在能有活兒干就不錯了。」
「是啊,有活就唱。」陳桂生點點頭,「趕緊帶著班子動身吧,別讓主家久等。」
一行人趕到南邊的村子,看見戲台搭在打穀場邊上。幾根毛竹架起來,鋪幾塊舊木板,頂上蓋一塊塑料布擋雨。風一吹,塑料布嘩啦嘩啦響,伴奏的聲音都要被蓋過去。台上點著兩盞馬燈,火光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人影拉得老長。
開戲之前,天上飄起了細雨,越下越密。
守正站在後台,掀開塑料布一角往外看,心裡涼了半截。
場子裡稀稀拉拉,空蕩蕩的長條凳擺了幾排,根本沒坐幾個人。
現如今,大部分村民都守在家裡看電視,誰還願意淋著雨走出來聽淮戲?
他放下塑料布,走到父親身邊,聲音有些悶悶的:「爸,台下根本沒幾個人。」
陳桂生心裡也暗暗嘆氣,可他沒有表露出來:「不管台下有幾個人,只要咱們站上台,就要把戲好好唱。」
守正用力點了點頭:「爸,我明白。」
鑼鼓響起來,《賣油郎與花魁女》的摺子開唱。
陳守正踩著板眼,一步一個身段,颱風穩穩噹噹。台下零零散散坐著十來個人,大半是老人,有的撐著傘,有的披著雨衣,安安靜靜地看著台上。
唱到一半,守正餘光瞥見,場邊的田埂上,慢慢走來四位白髮老人。
他們身上披著舊雨衣,褲腳卷得老高,手裡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踩著濕滑的土路過來。走到戲台邊,尋了最靠邊的長凳坐下,安安靜靜地聽戲。
整場戲,他們就坐在雨里,從頭聽到尾。雨越下越大,雨衣上聚了一汪水,順著衣擺滴到地上,他們一動不動。
陳守正看在眼裡,心裡湧起一股熱流,嗓子眼裡那幾句唱詞,格外用心地送出去。
戲唱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四位老人留到最後,等戲台上的人下來,慢慢走過去。
為首的老頭頭髮全白,臉上溝壑縱橫,眯著打量了陳守正許久。
「孩子,你是陳桂生師傅的兒子,對不對?」
守正一愣,連連點頭:「是啊,我爸是陳桂生。」
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年輕的時候,在興化聽過你爸爸唱戲。那時候他正當盛年,嗓子亮得能傳到河對岸。」
「那會兒他一場戲,打穀場擠得水泄不通,田埂上都站滿了人,連樹上都爬著小孩。我們那時候,十里八里,踩夜路趕過去聽。你爸爸一開口,全場都安靜了,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旁邊另一個老人接過話頭:「那時候唱《趙五娘》,你爸爸唱到荒年那一段,台下哭聲一片。小伙子,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調子呢。」
「現在家家有電視,淮戲碟片買回來,想什麼時候聽就什麼時候聽,想聽幾遍聽幾遍。」
「可是啊,味道不對了。碟片是死的,台上的人是活的。碟片裡唱得再好,也聽不出那股子人氣兒。」
「我們幾個老夥計,聽說你們今天來唱秋報,約好一道過來的。對我們這些老骨頭來說,現在聽一場,就少一場嘍。」
老人講起當年陳桂生在鄉下跑碼頭,一台戲唱得全村人不肯走;講從前秋報會有多熱鬧,十里八鄉的人都趕過來。講著講著,老人的眼睛亮起來,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候。
這個時候,陳桂生走過來,一眼認出幾個舊識,連忙上前跟他們打招呼。
老人們看見陳桂生,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拉著他說了許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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