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蘇婉卿回泰州

  雨一直在下，陳桂生讓守正送幾位老人趕緊回家。其餘班子裡的人，在一旁收拾演出的道具。

  王東一邊拆架子，一邊帶著氣，低聲說了一句。

  「哎，老陳師傅，我沒想到一場戲，就為這幾個老人唱了。」

  陳桂生知道這孩子心裡憋屈，沒有一個唱戲的人，不希望台下是滿座的。

  「小王，你可千萬別這麼說。他們年紀大了，走了這麼遠的路，冒著這麼大的雨，就是為了聽咱們唱這一場。今天哪怕台下只坐一個人，咱們也要好好唱完。」

  「哦！」王東嘟噥了一聲，繼續干手裡的活。

  陳桂生看了看大傢伙兒，一個個臉色像是蒙了一層灰，把戲箱的繩子緊了緊。

  「走吧，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下一場。」

  一行人踏著泥濘的土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守正遠遠看見，自家老屋的堂屋裡，好像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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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家裡來人了嗎？」

  陳桂生望過去，「沒有啊，該不會是......你媽提前回來了？」

  父子二人趕緊往家走，推開門，看見燈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彎著腰在灶膛口添柴。

  守正一下子愣在門口：「媽？」

  蘇婉卿聽見聲音，直起身轉過頭來。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紅了。

  「守正，你們回來了？你爸呢？」

  蘇婉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守正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爸在後頭呢，我快了他幾步。」

  「守正，媽好想你們了，就提前回來了。我在上海一個人守著那個家，天天心裡頭空落落的。前天夜裡夢見你們，第二天一早就去買了火車票。我也沒跟你們說，就先提前回來了，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想著等著你們回來，給你們一個驚喜。」

  守正鼻頭一酸，伸手抱住母親：「媽，你回來太好了，我和爸好想你。」

  這時，陳桂生已經站在身後，看著門口這一幕，眼眶也跟著熱了：「婉卿，咱們一家人，總算是團聚了。」

  蘇婉卿鬆開兒子，目光移到丈夫身上，見他滿身泥水，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心疼道：「你們先歇歇，我給你們燒水洗澡。灶上燉了雞湯，煨一下就能喝了。」

  「媽，我幫你。」守正挽起袖子就要往灶房走。

  「你別忙了，一路累得跟什麼似的，先把你那身濕衣裳換下來，我給你和你爸找乾衣服。」蘇婉卿把他往裡推，「快去換，濕衣裳穿著要著涼的。」

  很快，蘇婉卿把雞湯端上來，又炒了兩個熱菜，看著爺倆埋頭吃飯。她自己坐在對面，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守正抬起頭，沖她笑了笑：「媽，你做的飯就是香。媽，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剛才吃過了。」蘇婉卿目光落在守正瘦削的下巴上，還是沒忍住，「你們這趟出去掙了多少錢？」

  守正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不算多，但是夠花。」

  「夠花？」蘇婉卿盯著他，「你瘦成這樣，跟我說夠花的？」

  守正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了下來：「這趟跑了幾個地方，接了幾場堂戲。一場壽戲，一場白事，還有一場秋報會。壽戲的錢，主家拖了一個多月，只給了一半。白事那場，主家倒是爽快，可價錢本來就壓得低。」

  陳桂生接過話：「還有秋報會那一場，當天雨下得大，台下就十來個人。總帳算下來，落到手裡的，也就幾百塊。」

  屋裡安靜下來。蘇婉卿看著兒子，又看看丈夫，半天沒說話。半晌，她把雞湯往爺倆面前推了推：「先把雞湯喝了。你們爺倆跑了這麼遠的路，趕緊先暖暖身子。」

  晚飯後，守正去灶房燒熱水，給父親泡腳。

  陳桂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脫了鞋，把腳伸進熱水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舒服了。這一路，腳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蘇婉卿坐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塊干毛巾，遞給他。

  「桂生，你們都瘦了。這陣子，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陳桂生看著她，笑了笑：「還行，這點苦，比不了當年的苦。」

  「守正瘦成那樣，我這心裡頭，跟針扎似的。」蘇婉卿的聲音低下去，「我一個當媽的，看著兒子跟著你風裡來雨里去，掙那點錢，連自己都養不活，心裡頭真不是滋味。」

  陳桂生沉默了一會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婉卿，我跟你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淮劇將來會是什麼樣。也許有一天，它真的就沒人聽了，慢慢就沒了。」

  蘇婉卿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真的會有那天嗎？」

  「但願沒有那天。我唱了一輩子戲，真是捨不得淮劇，不希望斷在我這一代手上。」

  蘇婉卿抬手，拿毛巾角擦了一把眼淚。

  「桂生，我打算留在泰州，不走了。」

  陳桂生看著她：「不走了？」

  「嗯，不走了。」蘇婉卿抬起頭，看著丈夫的眼睛，「上海那個家，沒有你們在，也不像個家。我就在泰州老家住下來，把這裡收拾得熱熱乎乎的。你們爺倆在外頭跑累了，回來有口熱飯吃，有張乾淨的床睡。」

  陳桂生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婉卿……」

  「別說了，我都明白。」蘇婉卿站起來，轉身往灶房走，「我去給你們燒壺熱水，明早起來喝。」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蘇婉卿就起來了，在鍋台上忙活起來。

  守正起來的時候，堂屋裡已經擺了熱粥、煎餅、鹹鴨蛋，還有一碟子醃蘿蔔乾。

  「媽，你怎麼起這麼早？」

  「給你們做頓正經早飯。」蘇婉卿給他盛粥，「吃完了，你今天哪兒也別去，在家好好歇一天。衣裳都換下來，媽給洗了晾上。」

  守正接過碗，鼻子酸酸的，低頭喝了一大口熱粥。

  「媽，你做的早飯真好吃。之前你沒回來，我和爸早上都隨便對付一餐。有時候在台上，感覺都要低血糖了。」

  「好吃你就多吃點。」蘇婉卿站在灶台邊上，看著他，「看把你瘦的，就知道你們爺倆照顧不好自己。」

  院子裡，陽光透進來，照在蘇婉卿忙忙碌碌的背影上。

  陳守正端著碗，看著慈愛的母親，心裏面暖暖的。

  「媽，這間老屋因為您回來，一下子有了煙火氣，終於像個家了。」

  蘇婉卿回頭看著兒子，笑得一臉暖意。

  「我兒子說話呀，媽最愛聽了。媽回來就不走了，俗話說，落葉歸根，媽早就想念泰州老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