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守戲
那幾天,戲班子歇在一戶人家騰出來的偏房裡。
白天沒活乾的時候,大家就在準備晚上的戲。
這天下午,太陽斜斜地掛在樹梢上,王東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撥弄著地上的螞蟻。
陳守正來到他身邊,一眼就看出他有心思。
「王東,你怎麼了?最近心事重重的樣子。」
「師父,你沒發現沒?村裡的年輕人很少。」
陳守正目光順著王東的目光望向村子,「是啊,基本上都是老弱婦孺,年輕人都不見幾個。不奇怪,現在村裡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打工潮,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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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我老家鹽城建湖也是這樣,村里幾乎見不著幾個年輕人。」王東點著頭,「但凡有年輕人留在家裡,待不了幾個月,就要被長輩罵出去。老人家見不得兒女在村里閒晃,總覺得遊手好閒、沒出息,都趕著他們出去打工掙錢,好蓋房子、娶媳婦、供孩子讀書。」
「泰州這邊也一樣,都往蘇南、上海、浙江那邊跑,離得近的,去揚州打工。村裡頭,年輕力壯的全走了,就剩下老人和孩子,守著田地和老屋。」
陳守正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和焦慮,他看著村莊的四周,真的沒有幾個年輕人的身影了。
「村子現在空空蕩蕩的,聽戲的人越來越少,願意出錢請戲班子的主家,更是少之又少。王東,以後能有活兒干,咱們都別挑太挑。」
王東悶悶地問:「師父,咱們戲班子現在日子緊巴巴的,眼下活又少,我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就在想一個問題。」
「你在想,咱們到底還能撐多久?」
王東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了下來。
「師父,你是不是也想過這個問題?」
陳守正苦笑了一聲,他三天兩頭都在擔心戲班子的生存問題。
「想是想過,但我覺得一定能撐下去。秋報會、村裡的節慶,正月初一開台、二月二龍抬頭、端午、中秋、過年,哪個村願意請咱們去熱鬧一場,咱們就去唱。不管台下坐著多少人,只要有人遞過來一份戲約,咱們就得接著。」
王東皺著眉:「師父,有些主家價錢壓得極低,一場戲給的工錢,還不夠咱們路上吃飯住店的。這樣也唱嗎?」
「唱。」陳守正回答得乾脆,「必須唱,總比不唱強。只要鑼鼓一響,淮劇就算還在台上,就還有人知道有這麼個班子,他們還在唱戲。不能把活往外推,只要一直唱下去,就有人知道淮劇一直都在。」
「師父,咱們人手不齊,每個人都得當幾個人用。趙剛哥唱花臉,下場就幫著搬布景、搭台子,粗活累活都肯干;我會縫衣裳,破掉的戲衣、斷了的盔頭穗子,這些都可以交給我,我夜裡點燈補,保證不耽誤上場。」
陳守正拍了拍他的肩,「團里每個人都頂兩個人用,難為你們了。」
這話不是客套,陳守正自己也是一個人要頂幾個角兒。
今天扮老生,明天扮小生,缺個龍套,套上衣裳就上台。
有一回唱《竇娥冤》,衙門裡的衙役按規矩要四個,台上只站了兩個。
王東一個人分飾兩角,前一場下場,三兩步竄到後台,扒下衙役的衣裳換上另一件,又從後台繞回前台,氣喘吁吁站回原位。
一場戲下來,前前後後跑了七八趟,整個人累得直喘,愣是沒讓人看出破綻。
陳桂生年紀大了,活兒一點不比年輕人少。排戲、改本子,哪句唱詞不順,他反覆斟酌。
散場之後,陳桂生還要跟主家算帳、談價錢,應付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夜裡大家都躺下了,他還要收拾道具、檢查戲箱,把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妥當。常常忙到後半夜,和衣往鋪上一躺,天就快亮了。
可儘管這麼拼命,收入還是薄得可憐。一場戲分下來,落到每個人手裡的,常常只有幾十塊錢。
班子裡幾戶人家,家裡都頂著各自的難處。
趙剛的媳婦,原本在鎮上打了幾年零工,後來廠子倒閉了,只好回家種地。
家裡兩個孩子,大的念初中,小的念小學,處處都要錢。
趙剛每隔幾天給家裡打一次電話,媳婦每次都問同一句話:「這個月能掙多少?淮劇要是不掙錢,你就去北上廣打工,兩個孩子要養活呢。」
趙剛每次都答:「這個月還行。」
每次掛斷電話,趙剛臉上的愁容,怎麼都消散不掉。
這天夜裡,風吹得老屋的門窗哐當哐當響。陳守正躺在草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聽見隔壁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趙剛和王東斷斷續續的聲音飄了過來。
「我家兩個孩子的學費都攢不齊,我媽身體不好,藥錢都斷了好幾天了。天天跟著戲班子在外面跑,風吹日曬的,掙的那點錢,根本不夠過日子了。」
「王東,我在想,要不進廠打工算了。等攢兩年錢,把日子過起來,我再回來唱戲。」
王東沉默了很久,才悶悶地擠出一句:「趙剛哥,你要不再想想吧。你要是離開戲班子,師父心裡肯定會難受。」
「我知道他難受,我也難受啊。這麼一直熬著,我心裡實在沒底。我老婆已經要崩潰了,每次跟我打電話,都要痛哭一場。想想我也是挺失敗的,沒本事養活老婆孩子,我當初幹嘛要結婚呢!做人太難了,處處身不由己。」
「趙剛哥,你別難過了,比咱們困難的人也是有的,咱們還是要想想好的。」
「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再這麼下去,我老婆肯定要跟我離婚了。」
「嫂子這麼鬧騰嗎?」
「不怪她,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本身就不容易了。我還掙不到錢,我老婆說孩子們想吃肉,她都拿不出錢了。前幾天,我們家老二要吃糖醋排骨,在家裡哭鬧。我老婆實在沒辦法,只好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丈母娘家裡住了幾天。一開始還挺好的,沒幾天孩子的舅媽就見不得他們三個白吃白喝。」
黑夜中,王東嘆了一口氣。
「趙剛哥,沒想到嫂子這麼不容易,剛才是我錯怪他了。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敢結婚了。前幾天,我媽還打電話催我回去相親。我當時摸了摸口袋,結婚生子的錢都沒有,我回去相親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嘛!」
趙東安慰道:「話雖然這麼說,婚還是要結的,不然你爸媽會一直催你。」
「催就催吧,等我有錢了,我自然會結婚。如果結婚不能給對方帶來幸福,我寧願一直單身。什麼是幸福?趙剛哥,我思考過這個問題。我不怪女孩子現實,因為愛情不是空談,愛情也需要有麵包,也就是物質基礎。」
趙東忽然間笑了,「你小子還挺人間清醒的,將來誰要是嫁給你,保准能過得很幸福。不像我,沒什麼本事,害得老婆回娘家受氣。」
牆這邊的陳守正,背靠著土牆,把這一字一句全聽進了耳朵里,心口一陣一陣發酸。
他知道趙東說的都是實情,他不能這麼自私自利,希望趙東他們幾個,一直陪著自己守戲。可真要是戲班子就剩下自己和父親了,豈不是這齣戲就唱不起來了。
那晚,班子裡一個跟了他們不少年的老夥計,也私下找到了陳守正。
老夥計姓邱,今年四十多歲,跟班子跑了十多年,平常話不多,人也特別老實。那天晚上,他破天荒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
「守正,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現在老戲這麼唱,真的不吃香了。」
守正看著他,「邱哥,依你之見,你是不是有什麼好的想法?」
「你看外面那些草台班子,哪一個不是往戲裡加些花哨段子?唱幾句逗樂的,來幾句帶葷的玩笑,逗得台下人哄堂大笑。」
「邱哥,你的意思是改動戲本子?」
「對啊,主家覺得熱鬧,一定願意加錢。我聽說那些加了葷戲的,找他們唱戲的人,現在排著隊呢。」老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陳師傅,咱們也改一改吧。老戲的本子不動,中間插幾段吸引人的,保准生意能好起來。」
「邱哥,這不是糟蹋淮劇嗎?」
「守正,我不是要糟蹋戲,我是想讓大家活下去!」
陳守正連連搖頭,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不行!絕對不行!淮劇不是靠哄人笑的段子活下去的。」
老邱急了,猛地站起來,嗓門也高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活越來越少,再這樣熬下去,咱們班子遲早要散!守正,咱們都得吃飯,都得養家餬口,總不能餓著肚子唱戲吧!」
「是要活下去,但不能把戲的底子賣了。」守正也站起身,迎著他的目光,「我爸唱了一輩子,傳下來的這些本子,不能毀在我們手上。寧願少接幾場戲,少賺一點,也不能把老戲改得不倫不類。要是為了錢,把戲的骨頭都改了,那咱們唱的還是淮劇嗎?」
老邱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可看著守正那雙沉靜又堅定的眼睛,到底沒有說下去。
過了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守正的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老邱就不見了,連同他的行李消失了。
所有人都沒有開口問,但大家都知道,老邱悄悄離開了班子,跟著同鄉南下打工去了。
陳守正沒有怪他,老邱的兒子馬上要上大學,連學費都湊不出來。他不得不離開戲班子,出去尋找來錢更快的活路。
陳守正很快就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封信,老邱給他寫的,內容整整兩頁紙。
「守正,你們好好唱。等我在外頭掙夠了錢,等兒子畢了業,我再回來跟你們唱戲。不管我走到哪裡,我最愛的事業,一直都是淮劇。守正,又要辛苦你了,帶著大家和淮劇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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