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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泰州老家唱堂戲

  從崑山廠區離開後,陳守正帶著戲班子一路往泰州老家趕。

  等車子停在村口,陳守正的兩個徒弟,王東和趙剛一起卸下戲箱、鑼鼓這些家當。

  一切都安頓好了,陳守正陪著父親,慢慢走在彎彎曲曲的鄉間小路上。

  風從河面上飄過來,裹著鄉下獨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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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守正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爸,你聞聞,這鄉間的風,味道好像都變了。」

  陳桂生也放緩步子,鼻翼輕輕翕動,看著兒子笑了一聲。

  「是啊,聞不見廠房裡那股機油味了,說句實在的,我心裡反倒還有點想念。這才分開沒多久,爸就開始想春生了。」

  「爸,我也想小吳哥,跟著小吳哥,心裡很踏實。」

  「踏實歸踏實,容易溫水煮青蛙,容易不思進取。淮劇現在面臨寒冬,咱們必須要救救淮劇。」

  「爸,我懂!」守正點了點頭,突然間,深呼一口氣。

  「爸,我好像聞見了機油味混著食堂飯菜香的味道。」

  「哈哈哈,狗鼻子都沒這麼誇張,崑山隔著泰州這麼遠。」

  「爸,我現在想一想,心裡還是暖暖的。想起廠里的那些工人,一開始看見他們,臉上都沒什麼笑容。自從咱們過去唱戲,每個人臉上都笑嘻嘻的。」

  「誰每天工作,能笑容滿面的?我們過去唱戲,給他們帶來了娛樂。守正,以後爭取每年都去廠區住一段日子,給咱們蘇北老鄉們來一些慰問演出。」

  「爸,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倆真是親父子。」

  兩人說笑著,一前一後慢慢往前走。

  風掠過田埂,遠處村落里正在辦喜事,飄過來一陣陣鞭炮火藥味。

  守正望著前面錯落的農家屋舍,「爸,往後咱們在泰州這邊,能接到的活,大多都是這些堂戲。大戶人家做壽,還有白事出殯之前的夜場。」

  陳桂生側過頭看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兒子心裡那點落差。

  回到鄉下跑堂會,和從前在上海登台唱戲,完全是兩回事。

  「守正,你別多想。早些年,鄉下唱堂戲本來就是常事,規矩大著呢。」陳桂生慢悠悠跟他講,「祝壽的堂戲,唱《麻姑獻壽》《郭子儀拜壽》,圖的是祈福添壽,每一句唱詞都帶著彩頭。白事上的戲,是慰亡人、安亡魂的,唱《目連救母》、唱《哭靈》,鑼鼓板眼都要壓得住,半分輕浮都不能有。」

  陳守正聽明白了父親話里的意思,「爸,我懂。我不會怠慢任何一場戲,一定好好唱。只是我聽說,早年村里請戲班子,那可是天大的事,主家提前半個月就托人捎信。等到戲班子一到,全村人都把咱們當貴客招待。可我看現在,人家知道咱們要來,但那份熱乎勁兒,好像淡了很多。」


  陳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兒子心裡有落差感。

  「咱們唱好台上的戲,其餘的想法不必強求。」

  「爸放心,兒子明白。」

  話雖這麼說,父子倆心裡都透亮。

  如今的堂戲,早就不是唱給神明、唱給亡者聽的了。

  戲本子還是老本子,淮調也還是那個淮調,台下人的心思早就變了。

  很多人求的不是對淮劇的尊敬,而是村里人的面子、排場、鄉里之間繞不開的人情。

  陳守正有時候和主家閒聊,聽得明白其中的門道。

  「陳師傅,說句不該說的話,我們其實也不想花這錢。但是嘛,過大壽不請一台戲,鄰里背後都要嚼舌根,會說這戶人家的兒女不孝、小氣。家裡老人走了,不搭台唱幾晚,親戚來了都要議論,說後輩禮數不到。」

  陳守正每每聽見,只是輕輕嘆一口氣。

  他們要的哪裡是戲?

  不過是鑼鼓一響,人來人往的熱鬧場面。

  至於他們唱得好不好,唱腔準不準,反倒沒那麼要緊了。

  回到泰州的農村,堂戲的演出條件,處處透著窘迫潦草。

  有時候,祝壽的場子,戲台就搭在堂屋側邊,撿幾塊舊木板一拼,勉強湊出一方小小的台面。

  白事的堂戲就更苦了,靈堂設在堂屋正中,香燭日夜燒著,青煙滾滾,戲台只能擠在隔壁偏房。

  一邊是燭火搖曳、紙錢成堆,一邊是板鼓一響,胡琴起調,咿咿呀呀開唱。

  沒有化妝間,連一面像樣的梳妝檯都找不到。班子裡的人,大多蹲在灶房門口勾臉描眉。

  柴火的煙火氣混著油彩刺鼻的味道,一陣陣往鼻子裡鑽,嗆得人時不時咳嗽兩聲。

  就連他們的戲服也沒地方懸掛,陳桂生找來一根竹竿橫起來,一溜排開,遠遠看去,跟農戶曬衣裳沒兩樣。

  有一回,在鎮上一戶人家唱白事夜戲,天忽然下起大雨。

  戲正唱到緊要關頭,板鼓敲得急促,雨點子順著瓦縫,「啪嗒」一聲,正好砸在守正的戲帽頂上。

  陳守正唱到後半段,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混著臉上的黑紅油彩,一道一道順著臉頰往下流。台下的人只顧著應酬來客,根本沒人留意台上演員的模樣。

  一直等到整折唱完,鑼鼓收聲,守正退到後台,戲帽裡面的襯布早就浸得濕透,沉甸甸貼在頭上。

  王東湊過來,心疼師父不易。

  「師父,您剛才怎麼不跟主家說一聲,先停一停?雨這麼大,淋著要著涼的。」


  陳守正把帽子擱在木箱上,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白事的戲,不能隨便斷。鑼鼓起了,就要唱到底。王東,這是咱們這一行的規矩。」

  戲酬更是沒有定數,全看主家的心腸。

  遇上大方和善的主家,三天的戲,通常三餐都會安排妥當,頓頓有葷菜。

  散場的時候,親手把一疊鈔票遞過來,還額外塞幾包香菸,客氣話一串接著一串。

  也有不少摳門的主家,事前說好價錢,等到戲唱完,開始挑三揀四。

  「陳師傅,你們今天的戲,唱得有點短。」

  「你們這戲不值這個價,鑼鼓聲聽著不夠響亮......」

  各式各樣的理由,雞蛋裡挑骨頭,硬生生扣掉一截工錢。

  最熬人的是拖欠戲酬,姜堰有戶祝壽的人家,當初說好三天戲,唱完了結清。三天後,主家滿臉堆笑。

  「陳師父,這三天辛苦你們了。我這邊手頭暫時周轉不開,半個月之後,我一定親自把錢送到你們住處。」

  陳守正一向心腸軟,他身邊兩個小徒弟不同意,一直跟他擠眉弄眼的。

  陳守正最終還是答應了,可這一等就是整整兩個月。

  王東年紀輕,初生牛犢不怕虎,跟著跑了三趟要帳。

  頭一回上門,主家的妻子只招呼他們喝茶,說是當家的出去有時候了。王東坐了半個鐘頭,始終不見正主。

  第二回再去,大門鎖得緊緊的,鄰居說,人去城裡小兒子家住了。

  第三趟,王東總算堵到了主家。

  對方皺著眉頭,一臉為難:「廠里生意不好,錢壓著拿不出來。這樣吧,先給一半,剩下的往後再說吧。」

  王東本想爭吵,又擔心撕破臉,一分錢拿不到,硬是忍著這口憋屈,把一半的錢帶了回去。

  「師父,他們欺人太甚了,咱們要不報警吧?」

  「算了,都不容易。」

  陳守正看著那薄薄一疊鈔票,心裡五味雜陳。

  他心裡明白,真要是鬧僵了,只怕這一半的錢都拿不到手。

  王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師父,咱們憑嗓子、憑力氣唱戲,到頭來,反倒像上門討帳的,真是叫人寒心。」

  「王東,彆氣了,把錢分給大家吧。」

  王東接過來,低頭把錢仔細數清楚,一份一份分給每一個人。

  輪到陳守正那一份的時候,他悄悄分出一部分,塞給了趙剛。


  趙剛家裡孩子讀書,老人常年吃藥,日子過得最緊巴。

  「師父,你不能這樣,你自己也要過日子啊。」趙東一臉為難。

  「沒事兒,我還沒娶媳婦兒,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愁。」

  陳守正說了半天,趙東才把錢給收下了。

  「師父,昨天唱戲的時候,我看見只有幾個白髮老人,安安靜靜站在戲台邊角,跟著淮調輕輕晃腦袋。我當時挺感動的,他們眼底對淮劇還有熱乎勁兒。相反,年輕人的眼裡幾乎看不見對淮劇的喜愛。」

  「是啊,就算被家裡長輩硬拉過來,也站不住十分鐘。我爸說,早先唱堂戲可不是這樣。那時候台下靜得很,所有人屏住氣聽,一句唱詞落定,掌聲才敢起來。現在沒想到,戲,成了宴席邊上配著的一道配菜。」

  陳守正望向遠處農家星星點點的燈火,他心裡很清楚,這就是往後他們要扛的日子。

  「師父,這往後的日子,可能要更加艱難了。」

  「不管有多難,堂戲還要一場接著一場去唱。哪怕台下大半人根本無心聽戲,只要鑼鼓一響,只要主家定下這場戲,咱們就要認認真真站上台。」

  「師父,我懂。只要咱們一直唱下去,淮劇就一直都在。」

  陳守正眼神裡面溢出了光:「趙東,你說得對,淮劇不會消失,因為我們一直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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