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陳守正,秒變馬屁精
一個星期的時光,過得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陳守正他們從宏達電子那場戲唱完開始,吳春生整天就跟撒開了網似的,把崑山周邊相熟的廠子,每天一家一家聯繫了個遍。
今天帶著陳守正去這家電子廠拜訪廠長,明天帶著去那家五金廠拜訪,後天又換了一家服裝廠。
這陣子,陳守正不僅日子過得充實,跟著吳春生還學到了一個道理。
機會,有時候是要自己去爭取的。
「小吳哥,謝謝你。」
這天,陳守正再一次表達謝意,吳春生一邊開車一邊看著他笑了笑。
「說吧,你這次又謝我什麼?是不是打算謝謝我,每天幫你跑廠子、拉業務?」
「不是!其實也是!」
陳守正有些感動,一時間語言功能有些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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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哥,跟著你一個星期,我悟出了一個道理。」
「說說!什麼道理?」吳春生笑了笑。
「機會在家裡是等不到的,機會是需要自己去主動爭取的。小吳哥,這就是我悟出來的道理。尤其是現在淮劇面臨市場低迷期,我們為了自救,就必須主動出去尋找更多的機會。」
吳春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守正,不錯啊,悟性越來越高了,其實這就是銷售學。」
「啥意思?銷售學?」
「是啊,你看看外面那些銷售,哪有一個在家裡等,就能等出業務的?都是需要自己拉下臉面,主動尋找客戶。行業之間雖然屬性不一樣,但你仔細觀察,會發現還是存在很多相似之處的。」
陳守正一臉敬佩,眼前的吳春生,已經不是他印象中的小吳哥了。
「小吳哥,此時此刻,我想說四個字。」
「哪四個字?」
「醍醐灌頂!」
「哈哈哈,你個馬屁精!」
這一周,守正他們幾乎每天下午四五點出門,唱到夜裡八九點收場。
起初大夥還擔心,連著唱這麼多場,嗓子扛不住。沒想到越唱越來勁,越唱台下人越多。到後面幾家廠子,消息早就傳開了,工人下班連澡都顧不上洗,端著飯碗就來占位置。
有的廠子食堂坐不下,就在空地上搭台。胡琴聲順著廠區飄出老遠,連馬路對麵廠子的人都被引過來,隔著圍欄聽。
原來那些冷冰冰的廠房,一到傍晚就亮起燈,四處都擠滿了人,有些看不著的甚至爬上了樹梢。
白天在流水線上賣力工作,晚上響起鑼鼓聲、喝彩聲、笑聲,一下子像是活過來了。
有工人私下說:「以前下了班就回宿舍躺著,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似的,一點滋味都沒有。最近這幾天有戲聽,渾身都鬆快了,心情一下子倍兒好。」
「可不是嘛!每天在車間裡盯著機器,耳朵里成天都是嗡嗡的響聲,有時候頭都疼。一聽見胡琴一響,心裡頭那股悶勁兒,一下子就散了。」
「我出來打工快三年了,很少能聽見淮劇。平時打電話回家,也就跟我媽說兩句,聽戲的時候,感覺好像一下子回村里了。」
「以前總覺得,唱戲是老頭子老太太才愛聽的東西。這幾天一聽才曉得,戲裡頭說的,不就是我們過日子的難處嗎?吵嘴、牽掛、捨不得,句句都說到心坎上。」
「下了班本來就累,之前吃完飯就往床上一躺,經常會胡思亂想。有時候想家了,在宿舍偷偷掉眼淚。現在有戲聽了,每天都覺得心裏面有個盼頭。」
「對啊對啊!食堂這地方,平時就吃飯。這幾天鑼鼓一敲,一下子熱鬧起來,跟老家逢集唱戲一樣。真希望陳師傅他們一直留在廠區唱戲,我都不敢想像,他們哪天離開廠區,我心裡頭多難過。」
然而,人生有時候就是越擔心什麼,往往越發生什麼。
那天晚上,陳守正唱完最後一場,跟吳春生說戲班子馬上要走了。
吳春生有些詫異,「師父,之前不是說好了,你們就留在這裡唱戲。最近因為你們來廠區唱戲,每個廠子工人上工的時候,一個個都很有積極性。」
「春生,但一直在廠區唱戲,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師父,市面上的行情,一年不如一年。現在的人都愛看電視、唱卡拉 OK,往劇場裡跑的人越來越少了。淮劇登台的機會本來就少得可憐,你們離開廠區,往後又該去哪兒唱呢?」
「小吳哥,你的心意,我們心領了。」
吳春生急了:「師父,守正,你們太見外了,我又不是外人!」
「春生,你是做生意的,你的錢也是血汗掙來的,不能拿來養我們。再說了,我們唱戲的,要是安安穩穩窩在一個地方,靠你們幾個廠長養活,日子是舒坦了,淮劇難道就困在這一畝三分地里了?」
「師父,那也好過你們四處奔波啊!」吳春生聲音抬高了。
「建湖那邊有人跟我打聽過,那邊有紅白喜事的活兒,我們現在也不挑活干。」
一旁,守正開口了。
「小吳哥,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們好。我們班子這些人,學了這一身本事,不是為了躲在一個地方享清福的。淮劇的根在蘇北,在里下河每一個老鄉的心裡。我們想多跑一些地方,多唱給不同的鄉親聽。哪怕一場台下只坐了二三十個人,那也是二三十個願意聽淮劇的人。積少成多,淮劇才能慢慢活過來。」
吳春生嘆了口氣,「這樣行不行,你們先留一陣子,歇夠了再走。我這邊倉庫的台子都搭起來了,好歹先唱幾場熱熱場子。」
「春生,你的倉庫留著,以後我們路過崑山,一定會來唱的。現在,我們得走了,下一站去鹽城建湖。」
吳春生沉默了,他知道紅白堂會是眼下淮劇班子最常接的活兒。城裡劇場沒人進,鄉下辦喜事、辦喪事,還願意請戲班子唱一唱,算是最後一點菸火氣。有些同行覺得寒磣,甚至覺得不吉利,守正他們卻要去趕著趟活計。
「守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吳春生問。
「後天一早就走。」守正說。
「好吧,後天一早,我送你們去車站。」
陳桂生望著這個曾經的徒弟,眼裡滿是欣慰。
「春生,那就麻煩你送我們。」
離開那天,天剛蒙蒙亮。
守正他們收拾好行囊,戲箱一件件從宿舍搬下樓。
吳春生早就等在樓下,後備箱敞開著。他什麼話都沒說,悶頭幫著搬箱子,一件一件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低著頭不說話,眼眶卻已經紅了。
陳守正見狀,上前搭把手。
「小吳哥,我們自己搬就行了。」
「少廢話,讓哥搬,我有的是力氣。」吳春生頭也不抬。
正搬著,宿舍樓前漸漸聚攏了一群人。
陳守正抬頭一看,愣住了。
幾十個工人穿著工服,三三兩兩從廠區各個方向走過來,有的手裡拿著自家醃的鹹菜、煮好的雞蛋,往他們手裡塞。
隔壁的顧廠長也來了,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拎著一大兜水果。
「聽說你們今天要離開崑山,我們特意趕過來。這些東西不值錢,你們拿著在路上吃。」
「顧廠長,這……」守正眼睛一熱。
「小陳師傅,你拿著!」老顧把水果塞進他懷裡,「這一個星期,你們把我們廠里那些糙漢子唱得一個個眼眶發紅,回頭就跟我念叨,說聽你們的戲,像回了一趟老家。就沖這個,這點東西算什麼!」
「小陳師傅,這手帕是我媳婦給我繡的,你把這方手帕帶著,算是我這個蘇北老鄉的一點心意。」
守正接過手帕,喉頭一陣發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陳桂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他唱了一輩子戲,見過無數送別的場面,可今天這樣的送行,讓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溫熱。
「這一走,什麼時候再回來?」
陳守正望著大家,眼眶已然濕熱了一片。
「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淮劇的根在蘇北,這一片廠區,也成了我們的根了。」
吳春生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抱了抱師父,又拍了拍守正的肩膀。
「守正,到了建湖,記得給哥打個電話報平安。往後缺什麼、少什麼,你儘管開口。哥別的幫不上,這點交情還在。」
守正紅著眼眶,笑著應下:「好的,小吳哥,你放心,我一定不跟你客氣。」
太陽漸漸升起來,晨光鋪滿廠區的水泥路。守正他們坐上吳春生的車,工人們站在路兩邊,一直目送著車子緩緩駛出大門。
「小陳師傅,陳師傅!有空一定再回崑山來唱戲啊,我們等著聽《孔雀東南飛》!」
「別忘了我們這幫興化老鄉,啥時候路過,一定停下來唱一段!」
「陳師傅,你們走到哪兒都要好好的,保重啊!」
「下次來,記得唱《女兒橋》!我最喜歡《女兒橋》!」
「在外頭跑堂會不容易,下雨颳風多留心,別累著身子!」
顧廠長嗓門最敞亮,壓過好些聲音:「有空就回來!我們廠子的大門,永遠給你們敞開!」
還有個工人高聲道:「把咱們蘇北的淮調好好唱下去,我們在崑山等著你們!」
此起彼伏的呼喚一聲疊著一聲。
車子開出去老遠,守正從後視鏡里還能看見那群身影,站在晨光里,身影越來越小,卻始終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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