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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淮劇《孔雀東南飛》

  顧廠長剛唱了半句,調子就卡殼了,在台上連忙擺著手苦笑。

  「不行不行,這戲詞太多了,根本就記不住。不唱了,我還是把戲台子還給小陳師傅他們。俗話說,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鬨笑,老顧自己也跟著笑了。

  「你們不許笑,我就說唱不好,你們偏要推我上來。哈哈哈,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上台唱戲比管一個廠子難太多咯。」

  台下的工人們,笑聲混著熱烈的掌聲送顧廠長走下台。

  過了片刻之後,台下稍稍安靜下來,陳守正重新立在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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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陳師傅,再來一首吧,大傢伙還沒聽夠呢!」

  「是啊,淮劇難得走進廠區,我進廠十幾年都沒遇到過這等好事。」

  「小陳師傅,趕緊給大傢伙兒再來一首,根本聽不夠。我們大部分都是蘇北老鄉,最愛的就是淮劇,小時候在老家經常聽。那時候蘇北經常發大水,村支書經常請來戲班子到村里唱戲祈福。」

  「對對對!我們村里也是,三天兩頭有戲班子來唱戲......」

  看著台下的工人們,一個個熱情高漲的模樣,陳守正心裡越發興奮,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演繹在這戲台上。

  「那行!接下來,我再給大家唱一段《孔雀東南飛》。

  「好!」

  「太好了!」

  「來一個!來一個!」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席捲開來,廠里工人們感受到了久違的精神大餐。

  陳守正站到台前,開口唱起《孔雀東南飛》里「雀離」這一段。

  這折戲唱的是焦仲卿與劉蘭芝被生生拆散之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臨分手前,忍不住回頭望的那一眼。

  戲裡的詞不多,調子也慢,可每一句裡頭,似乎都塞著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浸透了水的棉布,看著輕飄飄的,提起來卻有些墜手。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守正唱到「蒲葦紉如絲」那一下,嗓子忽然收細了,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吊在半空,輕輕顫了一顫,又慢慢落回原處。

  這一顫,顫得台下好幾個工人跟著吸了一下鼻子。

  前排有個上了年紀的女工,悄悄側過頭,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她旁邊的男人,也垂下眼皮,喉結滾了一下。

  一段唱完,食堂里靜了兩三息,隨即掌聲潮水一樣湧起來。


  顧廠長邁步上台,嗓門十分敞亮:「各位工友!今天台下還坐著一對特別的夫妻。老周!老吳!你兩口子快上來!」

  他這一喊,人群里響起一陣騷動。

  靠中間的位置,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滿臉通紅,坐在長條凳上不肯動彈,胳膊卻被旁邊的妻子一把拽住了。

  「老周,你別磨蹭了,廠長喊咱們呢!快上去!」妻子吳桂芳倒是大大方方,起身拉著丈夫就往台前走,邊走邊跟周圍熟識的工友擺手笑。

  老周被推著上了台,站定之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一直緊張地搓著褲縫。

  吳桂芳倒是落落大方,往台中間一站,朝台下揚了揚下巴,開了腔。

  「我叫吳桂芳,他叫周建國,我們倆都是興化人。二十多年前,在老家村里聽戲,頭一回聽的就是《孔雀東南飛》。那時候他在台下坐著,我挨著他坐,戲唱到傷心處,我掉了眼淚,他遞過來一塊手絹。」

  台下有人起鬨:「一塊手絹就騙到手啦?」

  吳桂芳笑起來:「我們那時候的人太單純了,見過的世面也少,一塊手絹就認定了他。後來他託了媒人來我家提親,我媽還不樂意,說你們倆聽戲聽來的姻緣,能過好日子嗎?結果呢,一過就是二十多年。」

  老周站在旁邊,臉紅到了脖子根,囁嚅著插了一句:「就是……一過二十多年,這些年來也沒虧待她。你們也看到了,平日裡都是她欺負我。」

  「我哪有欺負你?你做錯事了,我還不能說你兩句。」

  「是是是,說得對。」

  看著兩人在台上抬槓,台下發出一陣會心的笑意。

  有人扯著嗓子喊:「跟大傢伙兒說說,你們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啊?」

  吳桂芳想了想,笑容里多了幾分坦白:「說實在的,早些年可沒少吵架。他年輕的時候特別倔,我也是個犟脾氣,三天兩頭為點雞毛蒜皮的事拌嘴。有一回吵得厲害,我把衣裳往包袱里一裹,賭氣回娘家。走到村口汽車站,他追出來了,手裡攥著兩張戲票,說:你別走了,晚上有戲聽。」

  「我一瞅,戲票上印著《孔雀東南飛》。我說你這是啥意思。他說,咱倆再聽一回,聽完了你還要走,我不攔你。」

  食堂里安安靜靜的,幾百號人都伸著脖子聽,連嗑瓜子的聲兒都停了。

  「那天晚上,戲聽完了,我哭得滿臉是淚。他坐在我旁邊,又遞了一塊手絹過來,跟當年一模一樣。我接過來,擦了兩把臉,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說:回家。」吳桂芳說到這裡,聲音輕輕頓了一下,「後來我們倆再吵架,他從來不多勸,就跟我講起那天。每次他講起陳年舊芝麻事,我心裡那股子氣,一下子就泄了。」


  「哈哈哈,這招高明!」台下有人笑著叫好。

  老周在旁邊,終於忍不住接了一句:「不是高明,我知道她心裡頭裝著這齣戲。她把戲當命根子,我把她當命根子。」

  這句話落下來,食堂里掌聲又一次響起來。

  「老周夠爺們!」

  「疼老婆的男人最好命!」

  守正站在旁邊,一直安安靜靜聽著。等掌聲稍稍落下去,他往前邁了一步,看向老周夫婦,目光溫和。

  「周叔,吳姨,我給你們再唱一段。」

  「好啊,就唱《孔雀東南飛》最後那一折。焦仲卿和劉蘭芝,活著沒能在一起,死後合葬了。」

  「我記得那折戲,兩人墳頭上長出一棵梧桐樹,樹上有對鴛鴦鳥,夜夜相對而鳴,叫到五更天。」

  守正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氣,再一次開口唱。

  唱到「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那兩句時,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把千言萬語都揉進了喉頭,輕輕往外送。

  老周聽到這兒,手忽然慢慢伸過去,輕輕握住了妻子的手。吳桂芳沒有躲,將丈夫的手攥緊,兩個人並肩站著,安安靜靜聽完了整段。

  尾音落下,食堂里的掌聲再一次響起來。這一次,掌聲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鄭重。

  戲散了,工人三三兩兩往外走,還在低聲議論著方才的戲,有人嘴裡哼著調子。

  顧廠長把陳桂生和守正拉到一邊,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熱乎勁。

  「陳師傅,小陳師傅,你們今天這場戲,我心裡頭現在還熱乎呢。好長時間沒聽到這麼好聽的淮劇了,太感謝你們能來廠子裡頭唱戲。」老顧拍了拍守正的肩膀,「我平時不怎麼煽情,今天坐在台下,好幾次眼眶都發酸。我感覺你們唱的不是戲,唱的是咱們這些人普普通通的日子。」

  「謝謝顧廠長,原來您是性情中人。」

  「哈哈哈,是不是看我長得粗礦,像個沒心沒肺的人?」

  陳守正笑了,「是有點。」

  說笑著,陳桂生他們跟顧廠長告辭。

  回去的路上,吳春生開著車,守正坐在副駕駛,陳桂生在後排閉目養神。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滑過車窗,車裡一時安靜。車子拐上大路,吳春生忽然開口。

  「守正,你今天最後那段《孔雀東南飛》,我感覺唱得比師父當年好。」

  守正愣了一下,連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小吳哥,你別捧我了,我哪敢跟我爸比。」

  「我不是捧你,師父在車上,我也敢說這話。師父,您不生氣吧?」

  陳桂生囁嚅了一句:「這是事實,守正,你小吳哥說得對。」

  吳春生笑了,「看吧,師父的性格,我是最了解的。剛才你唱到『合葬華山傍』那一下,我在後排聽得頭皮發麻。師父當年的嗓子比你現在亮,可這個勁兒,他唱不出來。守正,你比師父多了一樣東西。」

  「小吳哥,你說的是什麼東西啊?」

  後排的陳桂生依然閉著眼,嘴角的弧度卻又深了一分。

  吳春生目光望著前方流動的車燈,語氣沉緩下來。

  「是悲憫。」

  「悲憫?」守正愣了愣,一時沒接話,低頭琢磨著這兩個字。

  「你天生心裡裝著旁人,這是與生俱來的悲憫,是唱戲人難得的天賦。淮劇的腔是骨架,戲曲人心裡的那份共情,才是正本戲的靈魂血肉。沒有這個,再好聽的嗓子,也只是空響。」

  後排的陳桂生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春生說得對!干咱們這一行的,多少好嗓子,一輩子苦練,板眼、身段樣樣拔尖,就是缺了這一層。守正,你記住了,唱出來的戲,不能光是好聽,最重要的是要扎進人心。」

  「爸,我懂了。我們唱戲的,其實天賦分很多種。有人天生擁有一副金嗓子,有人身段靈氣,能共情人世間的酸甜苦辣,這是我們曲藝人最難求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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