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隔壁廠子沸騰了
第二天下午,差不多傍晚十分,吳春生開著他那輛寶馬車,停在了宿舍樓下。
陳守正趴在窗邊一眼瞧見那輛車子,回頭朝屋裡喊:「爸,小吳哥來了,咱們準備出發了。」
陳桂生剛把降壓藥服下,擰好藥瓶蓋子,塞進隨身的帆布包,聞言笑著應一聲:「春生辦事,向來都很利落。」
屋裡其餘幾人聞聲,扛起板鼓、抱好二胡琴盒,一前一後往樓下走。
吳春生看見師父他們出來了,打開後備箱,上前搭手,把鑼鼓、戲本、伴奏的家什一件件輕輕擺放妥當。
「師父,昨晚我特意給隔壁宏達電子的老顧通了電話。他一聽說你們要過來,激動得不行。」
「他廠里的蘇北老鄉比我那邊還要多,差不多八成都是泰州、鹽城、淮安過來的。老顧本人就是興化人,聽了半輩子淮劇。一敲定這事,當場就拍板,場地由他來安排,晚飯也全包了。」
陳桂生抬眼問:「這個老顧跟你交情很深嗎?咱們不能隨便欠人情。」
「算是生意上最合得來的老夥伴,人很實在的,就是脾氣偶爾有點軸。」吳春生笑了笑,「他廠里的工人跟他一個脾氣,幹活肯下死力氣,喜怒哀樂全都擺在臉上。你們上台儘管放開唱,唱得好,叫好聲絕對不會藏著;有哪裡不足,他們也直來直去。」
陳守正聽得樂了:「那挺好大,我們在上海劇場演出的時候,觀眾都很斯文客氣,就算唱得平平,也安安靜靜的,從來都不聲不響的,有時候我心裡反倒沒底,分不清到底唱得行不行。」
「等會兒你就見識了,老顧是個直爽人。他這個食堂比我廠里的寬敞多了,足足能容下六七百號人。」
吳春生關好後備箱,開車駛出了廠區大門。
「守正,你到時候可別緊張啊。」
「放心吧,昨天唱完一場,我膽子練出來了。現在別說幾百人,就算台下站上千人,我也能穩得住。」
「哈哈哈,守正,你這是天生的人來瘋啊。」
「還真有一點,台下人越多,我反倒越興奮,勁頭也就越足。」
「不錯,年輕就是這樣,不然哪有年少輕狂這個說法呢。」
車子一路平穩行駛,不到十分鐘,便駛入一片規模更大的工業園區。
陳守正他們看向窗戶外面,連片的廠房一棟挨著一棟,灰藍色外牆整齊氣派,大門上方「宏達電子」四個大字格外醒目。
「小吳哥,這廠子真氣派啊。」陳桂生望著窗外感慨。
「爸,這麼多人的廠子,我想想都開始激動了。」守正眼睛發亮。
「你啊,就是個小戲瘋子。」陳桂生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忍不住笑起來。
車子剛在食堂門口停穩,陳守正就看見門口迎上來好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矮胖敦實的中年男人,圓圓的臉盤,短袖襯衫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結實白淨的胳膊,此人正是老顧。
吳春生推開車門下去,老顧先跟他寒暄兩句,轉頭一眼看見陳桂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十足,手掌有些潮熱。
「陳師傅!果真真的是您!」
陳桂生有些愣住了:「我們是不是見過?」
「見過!見過!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在村里聽過您的戲,這麼多年一直記著!當年你們戲班子到我們鎮上搭台,連著唱看三天,我一場都不落,聽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陳師傅,說起來,我跟我媳婦,還是聽戲的時候認識的。」老顧嗓門洪亮,眼裡閃著光,「那時候她就坐在我旁邊,聽您的戲聽得直掉眼淚。我遞了一塊手絹過去,她接過去擦眼淚,一來二去就熟了,後來成了一家人。再之後我倆一起出來,到崑山打拼,慢慢撐起這麼大一個廠子。說起來,我們倆的緣分,還是淮劇牽的線!」
陳桂生笑著回握他:「顧廠長,這麼說來,你們兩口子和淮劇是真有緣分。一齣戲,成就了一段姻緣,這太難得了。」
「可不是嘛!」老顧一拍大腿,目光又落到守正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這就是您家公子,陳守正?」
「正是犬子。」
「看著比照片上精神多了!小陳師傅,今天我們全廠老鄉,都等著好好聽你唱。」
「顧叔,我一定拼盡全力!」守正微微欠身,客氣一笑。
「一看這身架子,就是從小扎紮實實地練出來的。」
老顧領著一行人走進食堂,空間比吳春生廠里的食堂大上兩倍。
廳堂中央留出一大片空地,十幾排長條凳整整齊齊排開,戲台前沿還鋪了一塊鮮紅的地毯,比昨晚那個簡易台子體面不少。
「戲台有些簡單,廠里條件有限,比不上城裡的劇場,你們可千萬別嫌棄。」老顧搓了搓手,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顧叔,這已經很好了。淮劇本就不挑地方,早年曬穀場、河邊碼頭、農家食堂,哪裡都能搭台開唱。」
「那都是你父親年輕時候的經歷了吧?小陳師傅應該沒有經歷過吧?」
「我小時候跟著班子四處跑過,那些場面我都見過,到現在想起來還清清楚楚。」
陳桂生笑著說:「你攏共就跟著我跑過兩三次。」
「爸,雖然就兩三次,但這些都是我對淮劇的啟蒙。」
五點半,下班鈴聲準時響起,食堂門口一下子湧進來烏泱泱一大群工人。不少人剛從流水線上下來,手裡還端著飯盒,一個個腳步匆匆,搶著往長凳前面擠,生怕晚了占不到靠前的位置。
老顧走到台子邊的麥克風前,伸手拍了拍,試了試音響。
「各位工友!今天咱們請來了上海的淮劇班子!陳桂生陳師傅是老牌的淮劇藝人,他兒子陳守正,雖然年紀輕,嗓子青出於藍。願意聽戲的往前坐,不想聽的靠後一點,別打擾旁人。」
底下有人高聲打趣:「顧廠長,您今天聽不聽啊?」
「我當年要聽,我還要坐在第一排聽陳師傅唱戲。」
食堂里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不多時,陳守正邁步走上台。台下早已座無虛席,後排還有不少人站著,擠在過道兩側。
他先唱《趙五娘》里趙五娘送丈夫進京趕考的選段,緊接著又接上《打漁殺家》那段輕快熱鬧的父女撒網。
兩段唱罷,唱腔一收,滿堂掌聲轟然炸開。
「聽得真痛快!這才是淮劇!」
「是啊,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窩子裡鑽。」
這時,人群里有人喊:「顧廠長!聽說昨天吳廠長都上台唱了一段,今天輪到您上台了!」
喊聲一出,周圍的工人跟著起鬨:「顧老闆唱一個!顧老闆來一段!」
老顧有些猝不及防,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我不行,平時自己瞎哼兩句,哪敢上台唱啊。」
「顧叔,哼兩句也好。」一旁,陳守正笑著邀請。
台下的起鬨聲更熱鬧了。
老顧拗不過眾人的熱情,只好抬腳走上台。
「先說好了,待會兒我唱戲,你們不許笑我!」
「不笑!絕不笑!」台下齊聲應和。
老顧站到麥克風跟前,清了清嗓子。
「我唱一段《李翠蓮》,就只會唱幾句,今天就斗膽獻醜了。」
隨即,陳守正給他起了個調:「李翠蓮在房中珠淚滾滾……」
顧廠長剛了唱半句,調子就卡殼了,擺著手苦笑:「不行不行,詞記不住了。」
台下爆發出一陣爽朗的鬨笑,老顧自己也跟著笑了。
「我說了唱不好,你們偏要推我上來。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上台唱戲比管一個廠子難太多咯。」
笑聲混著熱烈的掌聲送他下台。
等台下稍稍安靜下來,陳守正重新立在台前。
「接下來,我再給大家唱一段《孔雀東南飛》。
「好!」雷鳴般的掌聲,瞬間席捲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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