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陳守正「出師大捷」

  陳守正重新站回台前，穩穩地站定之後，開口唱了「闖宮」那折戲。

  這段是秦香蓮拖兒帶女闖進京城宮門，找負心漢陳世美去評理，整個人的狀態是又急又氣，滿腔怒火堵在嗓子眼。

  只見，陳守正調子一拔，一句趕一句，字字緊咬著往前推，像有人點著了一串炮仗，噼噼啪啪炸響。

  「秦香蓮氣瘋了，感覺她殺了陳世美的心都有了！」

  「是啊，這麼一個負心漢，放在現在也會被人唾沫星子淹死！」

  台下的工人們跟著板眼輕輕點頭，點著點著，有人不由自主跟著哼唱起來。

  一段唱完，掌聲嘩地響起來，比前面兩折戲都要熱烈。

  

  這時，陳守正躬身道謝，目光掃過台下，落在一個角落裡。

  「接下來，我想請一個人上台。他以前也是咱們班子裡的一員，後來出去做生意了。」

  台下的工人們，此刻還一無所知。

  「這些年，雖然他改行了，但是我知道，淮劇在他心裡頭一直沒撂下，他就是你們的吳廠長。小吳哥，你上來給大傢伙唱兩段吧？」

  食堂里幾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去，吳春生整個人明顯愣了一瞬，接著有些不好意思。許多年不上台了，他都快要忘了上台唱戲是什麼感覺。

  「我就算了吧，好多年不登台了，估計早就忘光了。」

  「小吳哥，這哪能忘呢？這東西刻在骨頭裡，想丟都丟不掉。」

  台下工人們紛紛扭頭，看向自家廠長，眼神里又是意外，又是好奇。

  「吳廠長會唱戲？」

  「沒聽說過啊，真的假的？」

  吳春生實在架不住滿場的目光，整了整夾克前襟，一路走向戲台。

  「守正，你說唱哪段？」

  「小吳哥，你就唱《秦香蓮》里『勸妻』那折吧。」

  「好嘞，我試試，如果唱得不好，大夥可別笑話。」

  台下工人鬨笑起來，有人扯著嗓子起鬨：「廠長，我們保證不笑！」

  「對！誰敢笑話廠長，我們第一個不服！」

  「那行，我今天就獻醜了。」

  吳春生站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先定了定神，接著大大方方開口。

  「勸妻休要淚漣漣，聽我把話說心間……」

  第一句出來，台下的嬉笑聲一下子收住了，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廠長這嗓子，太可以了吧！」

  「一聽就是有功底的，肯定不是現學的！」

  吳春生唱到「你在家中受貧苦，我在宮中享榮華」那兩句時，嗓子往下沉了沉，沉到低處又穩穩翻上來，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仿佛也嘆了嘆戲裡人的涼薄，又像是嘆了嘆這些年自己的際遇。

  唱完最後一句，他把腔穩穩收住。

  一個漂亮的站定，朝著台下工人們拱了拱手：「諸位，獻醜了。」

  食堂里掌聲嘩啦啦響起來，比剛才陳守正唱完那陣還要熱鬧。

  有個工人帶頭站起來，揚聲喊：「廠長，再來一段！」

  「對！廠長唱得這麼好，再來一段。」

  吳春生連連擺手，笑著往後讓了一步：「不來了不來了，再唱就露餡了。今天是守正的主場，我就是上來湊個熱鬧。大家要是想聽，往後讓守正多來幾趟。我出場地，他出嗓子，大夥出耳朵，咱們把這事辦起來。」

  台下又是一陣笑，夾著熱熱鬧鬧的掌聲。

  戲散了，工人三三兩兩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還念叨著方才的唱詞，有人咂咂嘴，說：「這要是每天都能有戲聽，咱們在車間裡幹活都比往常有力氣。」

  「是啊，說到這個淮劇，我還會哼兩段呢，打小就跟著家裡人一塊兒聽。」

  陳守正從台前下來，走到父親身邊，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

  「爸，小吳哥這嗓子，藏得夠深的，剛才唱得比我預想的還好。」

  「他在班子裡待了八年，淮劇的底子打得紮實。」陳桂生點點頭，眼裡帶著讚許，「春生這個人，做事跟唱戲一樣，一直都是有板有眼。」

  父子倆正聊著，吳春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

  「師父，守正！隔壁那家廠子也約好了，後天還有一家廠子，幾個廠子都在催。」

  「小吳哥，你也太給力了！」守正眼睛一亮。

  「不是我給力，是你們唱得好，消息都傳開了，人家那邊等著盼著要聽呢。」

  吳春生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不過守正，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小吳哥，你儘管說。」

  「你們這樣一家一家跑，實在是太辛苦了，一個廠子一個廠子地趕，跑斷了腿，一個晚上也就唱一兩場。」吳春生琢磨著開口，「我剛才其實在思考一個問題，能不能在廠區里找個固定的地方，弄一個小劇場。」

  「小劇場？小吳哥，你的意思是？」

  「弄個小劇場，地方不用大，能坐個百十號人就行。你們來了就在那兒唱，工人下了班，隨時都能過去聽。你們不用天天換地方，他們也不用掐著時間趕場子，大傢伙都方便。」

  陳守正聽得心頭一動，轉頭看向父親：「爸，您覺得呢？」

  陳桂生嘴角彎起來，眉眼帶著笑意：「我沒意見。你們年輕人拿主意，我跟著跑就行。」

  「那行！廠區後面有個舊倉庫，空了好幾年了，一直擱著沒派上用場。我跟廠里幾個股東商量商量，騰出來收拾收拾，擺上一些凳子，搭個小戲台，花不了多少錢。咱們先試起來，要是效果好，再慢慢添東西。」

  「小吳哥，你這次別攔著我，我真的要謝謝你。」

  「是啊，春生，沒想到在淮劇最困難的時候，你是第一個伸出援手的。」

  吳春生有些淚目：「師父，守正，我都覺得我忙著事業，幫你們幫晚了，你們別怪我就好。」

  「哪能夠！！！」

  「是啊，小吳，你見外了。」

  三人聊了一會兒，吳春生先回去了。

  望著他走遠的背影，融進廠房路燈的光暈里，陳桂生目光一片溫軟。

  「你小吳哥這個人做事，兩個字。」

  「爸，我知道，靠譜！」

  「對！靠譜！」

  父子二人並肩站在食堂門口，夜晚的風帶著夏末的餘溫吹了過來。

  遠處的廠房燈火通明，流水線的聲音還在響著。

  「爸，早點回去休息吧！」

  「好！明天還要去新的廠子，大傢伙等著聽咱們唱戲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