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淮劇進廠唱戲
鑼鼓聲一響，食堂里原本嗡嗡的說話聲，像被人拿手輕輕按住了似的，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整個廳堂四周一片安靜。
幾百號人齊刷刷抬起頭，目光往那簡陋的戲台上聚攏。
「來了來了，陳師傅要開嗓了。」
「我還挺期待的，聽說他們在上海那邊唱了很多年呢！」
「對，他們在閘北小劇場，據說曾經紅極一時。」
「雖說淮劇在上海很火，但是我聽說淮劇的根，其實還是在咱們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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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聽著淮劇就好像回到了老家，小的時候經常聽淮劇。」
陳守正站在布簾後面，看著外面全是人，廠子裡的工人好像都來了。
「爸，我有點緊張了。」陳守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陳桂生看著兒子，低聲笑了笑，「比這人多的場子，你也是見過不少次的，別緊張，淡定些。」
陳守正今天沒有化濃妝，只搽了薄薄一層粉，眉峰略略描深了些。
他今天身上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常年練功養出來的結實腕子。
「爸，進廠唱戲還是頭一次，說句大實話，心裡有點沒底。」
「哪兒都一樣，你用心唱出來的，大家都能感受到那份情感。」
「有道理！爸，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裡能踏實些。有時候覺得，爸就是我的定海神針。」
「小馬屁精，從小到大，你是一點沒變。別聊了，準備登台吧！」
陳守正往外又開了一眼，台下幾百號工人坐在長條凳上，穿著各色工裝，藍的、灰的、洗得發白的，有人頭頂還扣著車間裡的安全帽，都還沒來得及摘。
他站在那邊吸了一口氣，「爸，空氣里混著晚飯殘留的飯菜氣，還有工人身上淡淡的機油味。這味道挺特別，從前在劇場，沒有這種體驗感。」
「也算是人生的一次全新體驗，守正，好好享受舞台。」
陳守正朝著父親點了點頭，下一秒便掀開了布簾。
他一步邁到台中央時，台下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喲！今天的主角看著這麼年輕啊！模樣還挺俊俏的！」
「是啊，看著好像三十不到的樣子。」
陳守正穩穩站定，朝著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開始唱《趙五娘》里「荒年逃荒」那一折。
第一句唱腔送出來，鋥亮溫潤的嗓音在食堂里盪開，前排那個端著搪瓷缸的老工人手一抖，眼睛一下子比剛才亮堂了。
「趙五娘，抱琵琶，沿街乞討……」
調子不急不緩，一字一字地往人心裡送。
台下安靜的落針可聞，連角落嗑瓜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手。
「這嗓子真地道，跟老唱片裡一個味道。」
「我小時候聽我爺爺放過這段，詞是老詞，調也是老調。這位陳師傅了不得，唱得真有老藝人的功底。」
此刻，陳守正全身心都在戲台上，目光卻越過一張張面孔，仿佛看見了這些工人平日裡的日子。
唱著唱著，他代入了台下的工人們。
這群工人在流水線上，一站就是一整天，站得腿腳酸脹，深夜宿舍里翻身睡不著時，他們會想起自己的父母妻兒。嘴裡的唱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胸腔里的那股勁也跟著湧上來，想像著台下這群背井離鄉的人，心裡那份五味雜陳，透過唱腔，一絲一絲傳了出去。
唱到「公婆餓死在破廟裡」那一句，陳守正的嗓音忽然收住，細細顫了一下，又慢慢鋪開來，像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沉下去。
前排的老工人低下頭，悄悄抹了一把眼淚。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注意到了，湊過來輕聲問：「張叔，你咋啦？」
「沒事，就是聽著聽著，突然有點想家了。」老工人聲音悶悶的，「這戲，我過去聽過。我奶奶當年就是逃荒出來的，那會兒蘇北發大水，她一個人跑到了江南，後來嫁給了我爺爺。一輩子再沒回過老家，到走的時候，嘴裡還念叨著老家的地名。」
「張叔，你最近有空就回去看看唄，省得心裏面惦記家裡。」
「奶奶已經不在了，回去也是睹物思人，心裡頭更難受。」
台上，陳守正收了悲腔，換了一段輕快的快板，唱《打漁殺家》里父女倆撒網打魚那折。調子一下子亮堂起來，詞也變得熱鬧，節奏越發明快。
台下氣氛鬆了不少，幾個前排的年輕女工開始交頭接耳，眉眼比往常靈動了幾分。
「陳師傅這段唱得好聽，聽著特別提氣。」
「要我說，還是淮劇有味道，比流行歌曲耐聽多了。」
「是啊，那些歌，聽著就忘了，淮劇有後勁兒。」
兩折唱完，陳守正收住腔，慢慢退到桌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潤嗓子。
一旁的陳桂生，從側幕旁邊慢慢走出來，台下立刻有人認出了他。
「你們快看啊，這是陳桂生！「」
「我知道陳桂生，他老早以前在閘北唱戲！」
「對對對，剛才唱戲的好像是他兒子！」
「陳師傅！我們愛聽您寫的《女兒橋》！」
「你就知道《女兒橋》，還有《女兒也是根》，這兩部戲我都看過好幾遍！」
陳桂生沒想到這麼多人認出了他，有些欣慰地笑了。
「大家好，我是陳守正他爸。今天能在這兒給大夥唱戲，我們心裡頭特別高興。」
「陳師傅，我們心裡也高興，淮劇能進咱們廠子唱戲，這還是我入職這麼多年，頭一回遇到這好事。」
「謝謝大家抬愛，你們在外頭打工不容易，能聽兩段老家的戲，心裡鬆快鬆快，比什麼都強。這事情要謝就謝謝你們吳廠長，要不然，你們沒有淮劇聽。」
陳桂生一說，台下的工人們，一個個看向吳春生。
「謝謝吳廠長！」
吳春生有些不好意思。
「嗨！別客氣，這算是我給你們發員工福利了。」
陳桂生繼續說：「剛才我兒子唱了兩段，我聽著還行，沒給咱們淮劇丟臉。」
「接下來，讓他再唱一段《秦香蓮》里『闖宮』那折。這戲聽著熱鬧、帶勁！等他唱完了，請一位熟人上來唱兩段，大夥說好不好？」
台下轟然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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