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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淮劇是最懂老百姓的戲曲

  吃完飯,吳春生開車把陳守正和師父他們送回廠區宿舍安頓。

  宿舍是廠里專門騰出來的幾間房,收拾得乾乾淨淨,鋪著乾淨的涼蓆,桌椅、熱水瓶一應俱全,簡簡單單卻讓人踏實。吳春生陪著他們安頓好,帶著師父他們幾個在廠區里慢慢溜達。

  廠區的規模很多,十幾棟高大的廠房並排立著,外牆刷得淺灰,一條條傳送帶的聲響隔著牆壁隱隱傳出來。

  「小吳,這邊廠區真大。」

  「是啊,師父,這附近好多蘇北老鄉呢!」

  路邊栽著香樟樹,枝葉長得茂密,晚風一吹,發出沙沙響聲。

  天黑了,路燈一盞盞次第亮起來,照亮寬闊的水泥路,時不時有穿著藍色工服的工人擦肩而過,步履匆匆。

  吳春生走在旁邊,一邊引路一邊跟師父他們介紹。

  

  「我們廠里一共四百多號工人,其中蘇北老鄉占了七成。泰州、鹽城、淮安、揚州哪兒的都有。我招人的時候,瞧見是蘇北出來的,只要人踏實肯干,多半都會收下。」

  陳桂生欣慰地看著昔日的徒弟:「小吳,你有心了,是個良心老闆。」

  吳春生被誇得喜笑顏開,「師父,我是覺得咱們蘇北人出門在外討生活不容易,當年咱們在上海也是,遇到不少困難,所以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再說崑山這邊的晶片產業特別紅火,用工缺口很大,咱們老鄉又肯吃苦、耐得住性子,流水線上面坐一天,不抱怨不偷懶,幹活牢靠。」

  陳守正左右張望著,不禁嘖嘖兩聲:「小吳哥,光你的廠子就有四百多號人,七成都是老鄉,那明天開戲,台下怕是十分熱鬧咯。」

  「是啊,這個你就放心吧,廠子裡頭沒什麼娛樂項目。你們來唱戲,大家肯定熱烈歡迎。」吳春生笑了笑,語氣里藏著一點感慨,「平日裡大家埋頭幹活,流水線噠噠噠響一天,下了班回到宿舍只能睡覺。大傢伙離老家遠,一年到頭未必能回去一趟。好多人跟我閒聊,說有時候夜裡躺在床上,聽見有人哼兩句淮劇,一下子就想家了。」

  守正慢慢走著,心裡沉甸甸的,又透著一股暖意。

  「所以我才想著,咱們的戲,最適合唱給他們聽。不是那種在大劇院裡供人品評的戲,是貼著他們日子的調子。我爸就經常說,淮劇是最懂老百姓的戲曲。」

  吳春生十分贊同陳守正這句話,「對!淮劇最懂老百姓生活的酸甜苦辣!」

  這時,陳桂生停下腳步,望向遠處亮著燈的廠房窗口。

  看著那些燈光密密麻麻的,仿佛看見了一個個漂泊異鄉的幼稚。

  過了會兒,他緩緩開口:「這些工人背井離鄉,在異鄉流水線上過日子,心裡頭一定非常思念老家的父母妻兒。咱們要好好唱,給他們帶來精神慰藉。」


  吳春生連連點頭,「師父,這也算是廠子裡頭給大家的福利了。接到守正電話的第二天,我就讓廠裡面的廣播,每天循環通知,今天下午又循環通知了兩遍。現在工人們都知道,明天傍晚,廠辦在食堂搭台,請了上海的戲班子來唱淮劇。」

  陳守正心裡有些不踏實,「小吳哥,廠子裡面工人都是什麼反應啊?」

  「反應巨大!這消息一傳出去,好多老鄉都互相轉告。還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工人,特意跑到我辦公室來問,都有哪些摺子,能不能早點占位置。」

  陳桂生「嗯」了一聲:「那咱們更得拿捏好分寸,白天幹活累了一天,戲不能唱得太沉太苦,苦情戲要有,熱鬧的摺子也得備上,一張一弛才好。」

  「師父說得在理。」吳春生指著前面那間寬敞的大食堂,「你們看,明天戲台就搭在那頭。食堂空間敞亮,平時大夥就在這兒吃飯。明天晚飯提前半個鐘頭開,吃完把餐桌往兩邊挪一挪,中間空出來當觀眾區。長條凳我已經安排人搬好了,還拉了電線,裝兩盞亮一點的燈,湊合當追光燈。條件比不上上海的劇場,簡陋是簡陋點,但足夠唱戲。」

  幾個人順著路走到食堂門口往裡望,偌大的廳堂空空蕩蕩,一排排整齊的餐桌。明天傍晚,這裡會擠滿一身工裝、剛下工的老鄉,淮調將在這廠房的食堂里飄開。

  守正忽然想起早些年在泰州鄉下搭台,曬穀場上擠滿鄉親的模樣。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戲台,可台下的人,心裡那份鄉愁,原來是相通的。

  「小吳哥,會不會有人覺得淮劇老舊,不愛聽?」守正輕聲問。

  吳春生搖了搖頭,眼神十分篤定:「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咱們這群蘇北老鄉這兒不會,淮劇的調子是刻在骨子裡的。就像我,在外頭做生意這麼多年,天天跟客戶打交道,說著普通話,可只要聽見淮劇,心裡那根弦立馬就動了。」

  說到這兒,吳春生笑了笑。

  「說句不怕你們笑話的,有時候應酬回來,夜深人靜,我在辦公室自己哼一段。我老婆還笑我,說生意做得這麼大,心裡還裝著唱戲那點念想。」

  陳桂生看著眼前這個褪去戲服、一身商人打扮的徒弟,心裡五味雜陳:「春生,這不是笑話。人走得再遠,日子過得再不一樣,根里的東西丟不掉。」

  幾個人繼續沿著廠區小路逛了一圈,看了看宿舍區、開水房,吳春生細心交代:「夜裡廠區很安靜,就是早班工人五點多就要起床上班,你們晚上唱戲回來動靜輕一點,別吵著人休息。熱水到十點,要是晚了回來,提前跟門衛打聲招呼。」

  「放心,我們曉得。」守正應下。

  天色越來越晚,晚風裡帶著夏末殘留的溫熱,混著工廠淡淡的機器味道。遠處流水線的轟鳴聲持續不斷,是這座工業園區日夜不停的脈搏。


  回到宿舍樓下,吳春生跟他們道別:「我明天傍晚提前過來,幫著搭台子搬東西。你們今晚好好歇著,好好養足精神。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號碼我已經給守正了。」

  「辛苦你了,小吳。」陳桂生說道。

  「師父,您跟我還客氣什麼。你們能想到我,我感動到差點掉眼淚。」吳春生說笑著,轉身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走去,背影融進路燈的光暈里。

  幾個人走進宿舍房間,簡單收拾行李。房間不大,兩張上下鋪,乾淨清爽。守正推開窗,晚風迎面吹進來,遠處廠房的燈火連綿一片。

  「爸,說實話,我心裡還有點緊張。唱過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場子,大劇院、鄉下曬場都去過,在工廠食堂唱戲,倒是頭一回。」

  「緊張啥?台下都是自家人!」

  「爸,對了,該吃藥了。」

  「對,該吃藥了,不吃要挨罵的。」

  陳桂生想起妻子,連忙拿出了藥瓶,藥片就著溫水送下去。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半,工人三三兩兩走進食堂。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架著鼓、抱著二胡,不少人放慢了腳步。

  「吳廠長給大傢伙發福利了,咱們今天有戲聽了。我爺爺以前天天聽淮劇,我小的時候就跟著一塊兒聽。」

  打飯的隊伍慢慢往前挪,工人們的目光時不時往戲台那邊瞟,低聲議論著。

  「你聽見廣播說了吧?上海來的戲班子!」

  「我老家鹽城的,小時候村里逢年過節就搭台唱淮劇。大悲調一出來,我媽就坐在台下抹眼淚。來崑山打工這五六年,再也沒現場聽過。太好了,今天高低要留下來看看。」

  不遠處,兩個泰州來的女工一邊打菜一邊聊天。

  「昨晚上我就聽宿舍姐妹說了,興奮得半宿沒睡踏實。也不知道有沒有《趙五娘》,我最愛聽那段荒年逃荒的唱段。」

  「我倒盼著聽那個新本子《女兒橋》,吳廠長之前跟我們提過一嘴,說是寫咱們女人難處的。」

  「出門打工,誰心裡沒點委屈,聽聽戲,也算松松心。」

  陳桂生湊到守正耳邊小聲說:「守正,你聽聽,大夥心裡都惦記著淮劇呢!」

  「爸,咱們這趟真是來對了。」

  廠子裡搭台唱戲的消息傳開了,下午的時間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在流水線上重複著手上的活計,心裡多多少少都裝著晚上這場戲。

  「快點幹完手上這批貨,別耽誤了看戲!」


  「我把板凳提前占好,靠前面一點聽得清楚。」

  下班鈴聲一響,流水線停了下來。工人們換下班服,匆匆吃完晚飯,三三兩兩往食堂涌。原本空曠的廳堂,一下子就被工人們填滿了。

  空氣里,夾雜著老鄉們此起彼伏的鄉音,熱鬧得像老家趕廟會的場景。

  守正站在布簾後面,側著身子往外望。

  「爸,外面這麼多人,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準備好了嗎?咱們擇時開鑼。」陳桂生朝他輕輕點了下頭。

  「爸,都準備好了。」

  「咚——」

  一聲板鼓,清亮地炸開,蓋過了廳堂里嘈雜的說話聲。

  食堂四周剛才還是一片喧鬧,這會兒一點點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前面簡陋的戲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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