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吳春生追憶當年
出發這天,天空剛透出淡淡的魚肚白,蘇婉卿早早就爬起來煮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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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廚房裡蒸籠冒著白蒙蒙的熱氣,她才把爺倆叫醒。
隨後,她用油紙包好一兜溫熱的包子,塞到守正隨身的布包里。
「路上餓了就拿出來吃,包子都是早上蒸的,路上趁著熱乎吃。」
蘇婉卿一邊叮囑兒子,一邊轉頭看向陳桂生,眼底充滿不舍。
「守正,你爸有高血壓,藥裝在這個小塑料瓶里,一天服用一次,你千萬要記得盯著他吃。」
「媽,放心吧,我爸記性好著呢,吃藥哪能忘。」
「記性再好也有疏忽的時候,這事半點馬虎不得。」蘇婉卿神色認真。
「知道啦,我一定每天準時提醒。」守正順勢拉住母親的手,笑著提議,「媽,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崑山吧?我們上台唱戲,你安安穩穩坐在台下聽。不想看戲,也能到處逛逛,聽說崑山好逛的地方不少呢。」
蘇婉卿這些年早已剪去長發,留著一頭利落清爽的短髮,髮絲已經布滿銀髮。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溫溫柔柔的:「我就不去啦,家裡總得有人照看。你們在外頭,媽別的不求,只求平平安安,早去早回。」
守正心裡一酸,攥緊了她的手:「媽,您這輩子太辛苦,一直就圍著我和爸轉。媽,其實我希望你也能為自己活一回。」
蘇婉卿拍了拍他的手背,眼裡藏著期許:「所以我心裡有個打算,等你姨娘退休了,我就約著她一塊兒出去旅遊,好好自在一陣子。」
「姨娘還有好幾年才退休呢!」
「我不急,我身子骨硬朗,肯定等得起。」
「媽,我有個計劃。等咱們這趟忙完,我抽空帶你們去北京,咱們一起爬長城去。」
蘇婉卿一下子笑開了:「好啊,我等著,到時候還要嘗嘗正宗的銅爐火鍋。」
告別了母親,一行人登上開往崑山的火車。
車輪哐當哐當往前跑,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向後退去。
守正望著窗外,忽然想起從前。
「爸,您還記得早些年,回蘇北鄉下唱戲嗎?」
「怎麼記不得?那時候出門坐的是木船,船艙里潮乎乎的,戲服拿出來,一船篷都晾滿了。」
「是啊,如今坐火車,又穩當又快捷,日子越來越好了。爸,我還記得那時候唱戲,全村人都擠過來看,消息一傳出去,隔壁莊的鄉親也趕過來,台下到處都是人。」
陳桂生笑了,「是啊,現在我還經常想起那個時候。有一次到村里唱戲,聽戲的鄉親們太多了。我那天一開嗓子,看見不遠處的一棵樹上,爬了三五個小孩,差點給笑場了。」
父子二人談笑間,陳桂生輕輕嘆了口氣。
「眼下淮劇日子難走,但爸一直相信,早晚還有再興旺起來的時候。」
「爸,我也這麼想,盛衰起落本就是常理嘛!」
火車抵達崑山時,出站口人流熙攘,陳守正一眼就看見了吳春生。
他穿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梳得齊整,比起從前在戲班的時候壯實不少,下頜也圓潤了起來,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沉穩笑意。目光掃到陳桂生,吳春生立刻快步迎上來,雙手緊緊握住師父的手。
「師父!好些年不見,您的精神頭依舊這麼足!」
「小吳啊,你怎麼發福了?不過,看著倒是挺氣派。」陳桂生打量著他,笑著說道。
吳春生爽朗大笑:「人到中年就發福了,現在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吃得香睡得沉,自然就長肉了。師父,車子就在外面,咱們先上車。」
「小吳哥,辛苦你特意來接我們。」守正跟在後面,語氣里滿是感激。
「你看你,老毛病又犯了,總跟我客氣。」吳春生佯作不快,「我早就盼著你們能來廠里唱幾場,該是我謝你們才對。之前我心裡一直惦記,又怕師父嫌麻煩,不敢貿然開口。」
守正壓低聲音:「我爸也是怕耽誤你廠里的正事,才一直猶豫,不好意思跟你開口。」
「你倆背地裡說我什麼壞話呢?」陳桂生耳尖,打趣了一句。
「沒有沒有,正夸您呢,腳步利落,精氣神一點不輸當年!」守正連忙接話。
陳桂生笑著斜他一眼:「守正,一見到你小吳哥,你這張嘴就甜得抹了蜜。」
「爸,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一旁,吳春生帶來的助理,手腳麻利地把大大小小的戲箱往麵包車上搬。
吳春生抬眼打量守正,心裡感慨萬千。當年他離開班子的時候,守正還比他矮上一大截,如今早就長開了。
「守正,你都長這麼高了,足足高出我半個頭。」他伸手拍了拍守正的肩膀,上下端詳著,「不錯,你這身段一看就是常年練功的底子,師父把你教得真好。」
「小吳哥,這次真的勞煩你費心張羅。」
「還見外!趕緊上車,先帶你們填肚子。」吳春生擺擺手,把人往車上讓。
車子沿著馬路往前開,吳春生坐在副駕,一路跟陳桂生父子說著自己在崑山打拼的經歷。剛過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沒根基沒人脈,踩過不少坑,吃過不少苦頭,咬著牙熬了好幾年,遇上了靠譜的合伙人,一步一步才有了現在這間廠子。
不多時,車子停在工廠附近一家本地菜館。包廂里窗明几淨,吳春生一口氣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又特意叫了一壺黃酒。陳桂生平日裡很少沾酒,今天難得鬆口,破例喝了兩杯。
吳春生端起酒杯,看向陳桂生:「師父,這杯我敬您。當年要是沒有您手把手教我唱戲,我也不會是今天的我。那時候我悟性差,吊嗓子總上不去,您從來沒有半句嫌棄。」
陳桂生端起小酒盅,笑著搖頭:「你哪裡笨?在我徒弟裡頭,你算是最機靈的一個,一點就通。就是當年心性不定,唱不了幾日,心裡就琢磨著出去闖,想著掙錢過日子。」
吳春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眼底泛起對過往日子的懷念。
「師父,您還記得我頭一回登台唱了哪一曲嗎?」
陳桂生想都沒想,「《秦香蓮》!」
「對,就是《秦香蓮》!上台前,我的腿一直抖得停不下來,您在後台輕輕踹了我一腳,跟我說上台開了腔就不慌了。我一開口,發現還真就穩下來了。」
「如果不是日子壓得人喘不過氣,我也捨不得脫下戲服下海做生意。人到中年才懂,男人肩上擔子太重,一家老小都要靠著我,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陳桂生點點頭,眼底帶著體諒:「唱戲是活路,下海經商謀生也是活路。難得這麼多年過去,你心裡還記著淮劇,記著班子裡的情分。」
「師父,這哪能忘得掉。」吳春生給自己添了一點酒,「每天清早起床,我還會抽空吊幾句嗓子,調子一出來,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上海那個老後台,大夥擠在一起對戲、拉胡琴。」
氣氛有些傷感時,吳春生忽然眼睛一亮。
「師父,守正,明天第一場,就在我們廠食堂搭台。白天大夥上班,傍晚下了工,吃完晚飯就來看。我已經在廠里廣播通知下去了,好多老鄉聽說上海回來的淮劇班子要來,早早就在問唱什麼戲了。」
守正聞言,心頭一熱:「太好了,就是怕大家下班累了,沒心思看戲。」
「不會的。」吳春生擺了擺手,「他們一年到頭守著流水線,難得聽見老家的戲。好多人跟我說,好些年沒聽過淮劇了,有時候夜裡想家,只能自己在心裡哼兩句。」
陳桂生沉吟片刻:「咱們把控好時長,別唱得太晚,千萬別耽誤大夥第二天上工。唱的時候節奏稍微緩一點,唱詞咬清楚。在外奔波的人,聽的不只是戲,也是一份鄉愁。」
「師父說得對!」吳春生應著,又給大夥添上飲料,「後面還有隔壁兩家廠,我已經跟廠長打過招呼。咱們在我這邊唱完,隔一天就去下一家,一場接著一場。吃住都安排在廠里宿舍,你們不用操心,我一定做好大家的後勤保障工作。」
守正端起一杯茶水,朝著吳春生舉了舉:「小吳哥,千言萬語都在這杯水裡。我們一定好好唱,絕不辜負你一片心意,也不辜負等著聽戲的老鄉。」
「師父,守正這小子又來了,跟我還這麼見外。」吳春生笑著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咱們不說這些見外的話,你下次再說,我可要生氣了。」
包廂里的氣氛暖融融的,黃酒的香氣混著飯菜的味道。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來,街道上的路燈次第亮起。他們聊著淮劇,聊著從前班子裡的舊事,聊著明天傍晚即將開場的演出。
沒有人知道這場戲會是什麼模樣,不知道台下會有多少人落淚,多少人跟著唱腔輕輕動容。但是,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明天的鑼鼓將要在異鄉的工廠食堂響起來,唱給一群漂泊在外的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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